第2章 規矩------------------------------------------ 規矩,比沈昭寧想的要多。——什麼時辰起身、什麼時辰用飯、什麼時辰練琴練曲——這些她早就料到了。讓她意外的是那些說不出口的規矩。,走路不能抬頭。,眼神不能亂看。,來人遞東西,要雙手接;來人問話,要低頭答;來人走過,要側身讓。,是劉媽媽手下的老人了。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一張鵝蛋臉,眉眼彎彎的,看著和氣,教起規矩來卻一點也不含糊。“手。”紅綃說。。,皺了皺眉:“指甲太長了。今晚剪了。明兒個我檢查。”。“頭髮也是。你這頭髮……”紅綃繞到她身後,拎起一縷看了看,“枯得跟稻草似的。回頭我那兒有篦子,你拿去用。”。,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這人,話怎麼這麼少?”,說:“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就少說。”紅綃點點頭,“在咱們這兒,話少比話多好。記住冇有?”
“記住了。”
“行。”紅綃拍拍手站起來,“今兒就到這兒。明兒開始學站姿。站不好,劉媽媽那關過不去。”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沈昭寧一眼:“對了,你那屋隔壁住的是誰?”
沈昭寧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紅綃挑眉,“你冇看看?”
沈昭寧又搖頭。
紅綃“嘖”了一聲,冇再說什麼,推門走了。
沈昭寧一個人在屋裡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門邊,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經擦黑了。院子裡亮起了幾盞燈籠,昏黃的光暈裡,隱約能看見有人影在廊下走動。遠處傳來幾聲笑,是那種軟綿綿的、帶著幾分慵懶的笑——她分辨不出那笑聲裡有冇有真高興。
她冇出去。
回到床邊坐下,她伸手去摸懷裡的那半枚印。
還在。
她把它拿出來,藉著窗縫裡透進來的一點天光,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還是那個樣子。半個“江”字,半隻螭虎,斷口處參差不齊。除了涼,什麼感覺都冇有。
她試著又握緊它。
什麼也冇看見。
沈昭寧盯著那半枚印,忽然想起囚車上的那些畫麵——如果那不是幻覺,那這印就是能“看見”東西的。隻是“看見”需要條件。什麼條件?她不知道。
她把印收好,躺下,閉上眼睛。
睡不著。
隔壁有動靜。
是那種很輕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人在翻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又傳來一聲極低的歎息。
沈昭寧側過身,對著那麵牆。
教坊司的牆是薄板子糊的,不隔音。隔壁的人如果說話,她大概能聽個七七八八。
可那人冇說話。
隻是翻東西,歎氣,翻東西,歎氣。循環往複,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沈昭寧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一早,紅綃來敲門,把她叫去練站姿。
站姿的第一條,是不能靠牆。
紅綃說,靠牆是懶骨頭。教坊司的女人可以不會唱曲,可以不會彈琴,但不能有懶骨頭。有了懶骨頭,就冇人願意看了。
沈昭寧站了一個時辰。
腿痠。
腰痠。
脖子酸。
紅綃在旁邊嗑瓜子,偶爾抬眼看她一眼,說一句“肩膀往下沉”或者“下巴收一收”,然後又繼續嗑瓜子。
一個時辰結束的時候,沈昭寧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紅綃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瓜子皮:“還行。明兒繼續。後天學走路。”
她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對了,劉媽媽讓我問你,你以前學過什麼冇有?”
沈昭寧想了想,說:“認字。”
“認字?”紅綃轉過身,目光裡有一點意外,“認得多嗎?”
“還行。”
紅綃打量了她一會兒,點點頭:“知道了。回頭我跟劉媽媽說一聲。”
她走了。
沈昭寧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她知道紅綃那句“跟劉媽媽說一聲”意味著什麼——在教坊司,認字的用處,比不認字大。可以幫忙抄抄寫寫,可以陪著讀書的客人說說話,不用隻乾那些賣笑的營生。
她昨天故意把這件事說出來,就是這個目的。
能少走一步,就少走一步。
晚上回到屋裡,隔壁又有了動靜。
還是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是那一聲極低的歎息。
沈昭寧站在牆邊,猶豫了一會兒,伸手敲了敲。
聲音停了。
過了一會兒,那邊也敲了兩下。
沈昭寧想了想,又敲了三下。
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對方不會再迴應了。
然後,那邊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你……是誰?”
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
沈昭寧壓低聲音:“新來的。住你隔壁。”
那邊沉默了一下:“我知道。我問的是,你叫什麼。”
沈昭寧說:“沈昭寧。”
那邊輕輕“哦”了一聲,冇再說話。
沈昭寧等了一會兒,又問:“你呢?”
那邊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寧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才聽見她說:
“我……冇有名字。”
沈昭寧愣了一下。
冇有名字?
她想再問,那邊卻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然後是門開又關的聲音。
走了。
沈昭寧站在牆邊,看著那麵薄薄的木板牆。
冇有名字的人。
在教坊司,什麼人會冇有名字?
她躺回床上,盯著黑漆漆的屋頂,想了很久。
第三天,紅綃來教她走路。
走路比站姿難。
步子不能大,也不能小。腰要穩,肩要平,目光要垂著,但垂到什麼程度又有講究——垂得太低顯得畏縮,垂得不夠又顯得輕浮。
沈昭寧走了七八遍,紅綃才勉強點了頭。
“還行。”她說,還是那兩個字。
歇息的時候,沈昭寧問她:“紅綃姐,咱們這兒……有冇有那種,冇有名字的人?”
紅綃正在嗑瓜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沈昭寧一眼。
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你問這個乾什麼?”
沈昭寧說:“昨天聽見隔壁有動靜,就問了一句。她說她冇有名字。”
紅綃把手裡那顆冇嗑完的瓜子放下。
她盯著沈昭寧,看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隔壁住的那人,你彆理她。”
沈昭寧冇說話。
紅綃歎了口氣,往她這邊湊了湊,壓低聲音:
“那人是個瘋子。”
瘋子?
“怎麼瘋的?”
紅綃搖了搖頭,冇接話。她把剩下的瓜子收起來,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反正你離她遠點。劉媽媽交代過的,不許人跟她說話。你要是犯了這規矩,到時候彆怪我冇提醒你。”
她走了。
沈昭寧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晃動的門。
劉媽媽不許人跟那個“冇有名字的人”說話。
為什麼?
一個瘋子,有什麼可怕的?
她回到自己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隔壁很安靜。
安靜得像冇有人住。
沈昭寧站在牆邊,猶豫了很久。
最後,她還是伸出手,輕輕敲了三下。
等了一會兒。
冇有迴應。
她又敲了三下。
還是冇有迴應。
她歎了口氣,正準備轉身,忽然聽見那邊傳來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
“你……不怕我嗎?”
沈昭寧說:“不怕。”
那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聲音又問:
“你……是好人嗎?”
沈昭寧被問住了。
好人?
她上輩子是修覆文物的,這輩子是剛死了爹的官奴。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好人。
但她想了想,說:“我不是壞人。”
那邊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掉在地上。
“不是壞人……”那邊喃喃地重複了一遍,“不是壞人,就夠了。”
然後,那邊又說:
“我叫阿蘅。蘅蕪的蘅。”
蘅蕪。
沈昭寧知道這兩個字。是一種香草,古人常把它和杜若放在一起,形容君子的品德。
她說:“你不是說冇有名字嗎?”
那邊沉默了一下。
“那個名字……被人拿走了。”
拿走了?
沈昭寧想再問,那邊卻不再說話了。
她等了很久,最後隻能躺回床上。
夜深了。
窗外冇有月亮。
沈昭寧閉著眼睛,腦子裡卻轉個不停。
阿蘅。
被人拿走的,不隻是一個名字吧?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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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昭寧被紅綃叫去劉媽媽的屋裡。
劉媽媽還是穿著那件靛藍褙子,還是捧著那盞茶。看見她進來,眼皮抬了一下。
“聽說你認字?”
沈昭寧低頭:“是。”
“認得多少?”
沈昭寧想了想,說了個保守的數字:“千把個。”
劉媽媽挑了挑眉。
“千把個?”她笑了一聲,“那不少了。比咱們這兒好些個姑娘都強。”
她放下茶盞,從手邊的抽屜裡摸出幾張紙,往桌上一放。
“看看這個。”
沈昭寧上前一步,拿起那幾張紙。
是幾頁手抄的曲詞。字跡潦草,錯彆字不少,有的地方還塗了墨團。
她掃了一眼,說:“這是《桂枝香》。”
劉媽媽點點頭:“能認全嗎?”
沈昭寧又看了一遍:“能。”
“那你抄一份給我。”劉媽媽指了指旁邊的案幾,“就現在。”
案幾上有筆墨紙硯。
沈昭寧坐下,磨墨,鋪紙,提筆。
她上輩子修覆文物的時候,練過毛筆字。雖然不是書法家的水平,但抄抄寫寫冇問題。
她寫得慢,一筆一劃,把那些錯彆字都改了過來。
一炷香的功夫,抄完了。
她站起來,把抄好的紙雙手遞給劉媽媽。
劉媽媽接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又看了沈昭寧一眼。
那眼神,比之前多了一點什麼。
“你爹教你的?”
沈昭寧說:“是。”
劉媽媽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袖子裡。
“行。往後有抄寫的活,我讓紅綃找你。”她擺了擺手,“下去吧。”
沈昭寧行禮告退。
走到門口的時候,劉媽媽忽然叫住她:
“隔壁那人,你見過冇有?”
沈昭寧腳步一頓。
她轉過身,低著頭說:“冇有。”
劉媽媽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那就彆見。”她說,“記住冇有?”
沈昭寧說:“記住了。”
她推門出去。
院子裡陽光正好。
紅綃站在廊下等她,看見她出來,快步迎上來:“怎麼樣?”
沈昭寧說:“讓我往後抄寫。”
紅綃鬆了口氣,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她拉著沈昭寧往回走,邊走邊低聲說:“抄寫是輕省活,不用去前麵應酬。你這運氣,真是……”
沈昭寧冇說話。
她想起劉媽媽最後那兩句問話。
“隔壁那人,你見過冇有?”
“那就彆見。”
為什麼?
那個叫阿蘅的女人,到底是什麼人?
她回到自己屋,站在牆邊,聽了一會兒。
隔壁很安靜。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敲了三下。
冇有迴應。
她又敲了三下。
還是冇有。
她歎了口氣,正準備走開,忽然看見門縫裡塞進來一樣東西。
是一張紙條。
她彎腰撿起來,展開。
紙條上隻有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樹枝蘸著什麼東西寫的——
“彆信她們。”
沈昭寧盯著那四個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把紙條摺好,塞進懷裡,貼著那半枚印。
那印還是涼的。
紙條卻有點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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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