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教坊司------------------------------------------ 教坊司,是從跨進那道門就開始的。。推她的是箇中年婆子,生得膀大腰圓,一雙手像兩把老虎鉗,鉗住她的胳膊就往裡拖。“快走快走,磨蹭什麼?當自己還是千金小姐呢?”。她低著頭,跟著那婆子的力道踉蹌往前,眼角的餘光卻在拚命地看——。看窗。看路。看人。,最擅長的就是觀察細節。一件器物擺在那兒,哪裡是原裝的,哪裡是後補的,哪裡被人動過手腳,她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大概是跟著靈魂一起穿過來了。。穿過一道垂花門,是一進院子,兩邊是抄手遊廊,廊下站著幾個穿紅著綠的年輕女子,正倚著柱子說笑。看見她們這一行人進來,那些女子住了聲,齊刷刷地看過來。,就知道她們在看什麼——。、也可能淪為自己腳下泥的、新來的倒黴蛋。,繼續走。,也更安靜。婆子把她推進一間屋裡,屋裡坐著一個穿靛藍褙子的婦人,四十來歲,描著細細的長眉,手裡捧著一盞茶。“媽媽,新來的。”婆子說。
那婦人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昭寧一遍。
“哪個府上的?”
“江南織造局,沈約的女兒。”
“哦。”婦人的眉毛動了動,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沈約……那個砍頭的?”
婆子陪笑:“是。”
婦人又看了沈昭寧一眼,這回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會兒。
“抬起頭來。”
沈昭寧依言抬頭。
婦人盯著她的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聲:“倒是個齊整的。行,留下吧。”
婆子鬆了口氣,推了沈昭寧一把:“還不快謝謝劉媽媽?”
沈昭寧屈膝行禮:“謝劉媽媽。”
劉媽媽擺擺手,示意婆子把她帶下去。
臨出門的時候,沈昭寧聽見劉媽媽在身後嘀咕了一句:“可惜了,是個罪眷,要不然……嘖。”
要不然什麼?她冇問。有些話,不問也知道。
她被帶到一間狹小的屋子裡。屋裡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個豁了口的陶盆。婆子把她往屋裡一推,扔下一句話就關門走了:
“今天歇著,明天開始學規矩。”
門“砰”的一聲關上。
沈昭寧站在那間逼仄的屋子裡,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慢慢走到床邊,坐下。
然後,她低頭,從袖子裡摸出那半枚印。
青銅的質地,冰涼硌手。斷口處參差不齊,看得出是被人用蠻力生生掰斷的。印麵上殘留的半個“江”字,筆畫剛勁有力,是標準的官印篆書。
她又想起囚車上的那些畫麵。
那是真的嗎?
是幻覺,還是……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半枚印重新握緊。
這一次,她什麼都冇“看見”。
隻有掌心被硌出的紅痕,和屋裡越來越濃的暮色。
沈昭寧盯著那半枚印,忽然想起一件事——
囚車上的那些畫麵裡,那個走進父親書房的人,腰間懸著的那枚印,是完整的,是這半枚印的另一半。
也就是說,父親在臨死之前,把一枚完整的官印掰成了兩半。
一半給了她。
另一半,在那個凶手身上。
為什麼?
她想不出答案。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父親不是貪官。那個深夜走進他書房的人,纔是真正要害他的人。
而她,沈昭寧,現在是一個連自由都冇有的官奴。
一個教坊司的待罪之人。
明天開始學規矩。
學什麼規矩?怎麼陪酒?怎麼唱曲?怎麼討好那些來尋歡作樂的客人?
沈昭寧閉上眼睛。
她想起城門上那顆微微晃動的人頭,想起那張寫著“貪墨。立決。”的告示,想起那個把她塞進轎子時手是涼的父親。
她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昭寧,彆怕。”
沈昭寧睜開眼睛。
她看著手裡的半枚印,看著那個殘缺不全的“江”字,忽然笑了一下。
“爹。”她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輕聲說,“我不怕。”
她把那半枚印收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那印涼得她打了個哆嗦,但她冇把它拿出來。
涼就涼吧。
再涼,也是熱的了。
夜裡,沈昭寧做了個夢。
夢裡她又回到了那間書房,又看見了那個伏案寫字的中年男人。這一次,她站在門口,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個走進來的人的臉——
不是一個人。
是三張臉。
三張臉疊在一起,怎麼也看不分明。
她想走近些,卻發現自己邁不動步子。她低頭一看,腳上不知何時被套上了一副木枷——
不是囚車上的那副,是石頭做的,又厚又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昭寧。”
她猛地抬頭。
父親站在她麵前,還是那身官服,還是那張疲憊的臉。
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是擔心?是期盼?還是彆的什麼?
“昭寧,”他又叫了她一聲,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水,“印……”
印?
她下意識地去摸懷裡的那半枚印。
摸了個空。
她慌了,拚命地翻找,袖子裡、懷裡、地上,哪裡都冇有。
“印呢?”她抬頭問父親。
父親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慢慢地、慢慢地,往後退。
“爹!”
她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父親越退越遠,越退越遠,最後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裡。
“爹——!”
沈昭寧猛地坐起來。
屋裡還是那間屋,天已經矇矇亮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濕透。
然後,她想起了什麼,慌忙去摸胸口。
那半枚印還在。
硌得她生疼。
沈昭寧握著那半枚印,靠著冰涼的牆,慢慢平靜下來。
窗外的天越來越亮。
遠處傳來雞叫聲,和什麼人喊號子的聲音。
教坊司的一天,開始了。
她把那半枚印重新貼身藏好,理了理身上皺巴巴的囚服,站起身,走向門口。
門冇鎖。
她拉開門,站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有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是昨天那個婆子,手裡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碗,碗裡是清可見底的粥。
“醒了?”婆子把碗往她手裡一塞,“喝了。一會兒劉媽媽要見你。”
沈昭寧低頭看著那碗粥。
粥裡照得見人影。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然後把碗還給婆子,說:“走吧。”
婆子愣了一下,大概是冇想到她這麼配合。
沈昭寧冇理她,抬腳就往外走。
走出那間屋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間很小的屋子,小得轉身都難。牆皮斑駁脫落,窗戶紙破了兩個洞,風正從那洞裡灌進來。
她會回來的。
但不是以現在這個樣子。
她收回目光,跟在婆子身後,走向院子深處。
晨光落在她身上,有一點淡淡的暖意。
她摸了摸懷裡的那半枚印。
那印還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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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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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新人新書,求收藏求推薦!女主不是傻白甜,不聖母,不白蓮,隻想搞錢搞真相。男主還冇出場,但已經在路上了。喜歡的親們點個收藏,後續穩定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