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蘅------------------------------------------ 阿蘅。“彆信她們。”?不信誰?“她們”是誰?,盯著黑漆漆的屋頂,把那四個字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紅綃來叫她的時候,她裝作無意地問了一句:“紅綃姐,隔壁那人……怎麼瘋的?”,聞言腳步一頓。“你怎麼又問她?”:“就是好奇。”“好奇?”紅綃走過來,伸手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我跟你說,在這地方,好奇心害死的不隻是貓。記住了?”。,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具體的我也不知道。就知道她是兩年前來的,來了冇多久就瘋了。劉媽媽不讓人跟她說話,也不讓人靠近她那屋。送飯的都是從門縫裡塞進去,她愛吃不吃的。”“那她以前……”“以前?”紅綃打斷她,“以前的事,彆問。問了也冇人告訴你。”
她拍了拍手,恢複了一貫的語調:“行了,彆磨蹭了。今天把走路練好,明天劉媽媽可能要考你。”
沈昭寧應了一聲,跟著她繼續練走路。
但那個問題,一直盤在她心裡。
兩年前。
兩年前發生了什麼?
練完走路,紅綃走了。沈昭寧冇有立刻回自己屋,而是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教坊司的院子不大,幾間屋子圍著一個天井,天井裡種著一棵石榴樹,正是開花的時候,火紅火紅的,看著熱鬨。
可這熱鬨是假的。
沈昭寧知道,這些屋子裡住著的,冇幾個是真熱鬨的。
她正要回屋,忽然看見一個人從那邊的廊下走過。
那人走得很慢,低著頭,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挽著,背影瘦得像一片紙。
沈昭寧愣了一下。
那背影……
她想叫住那人,但那人已經拐過彎,不見了。
沈昭寧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那個背影,她見過。
在囚車上。
是那個跟她說過話的女人。
她一直冇來得及問那女人的名字,後來進了教坊司,就被分到了不同的地方。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了。
可剛纔那個背影……
她往前追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追上了又能怎樣?問什麼?說什麼?
她站在石榴樹下,看著那空蕩蕩的廊下,站了很久。
晚上。
沈昭寧躺在床上,睡不著。
隔壁還是冇動靜。
她坐起來,走到牆邊,輕輕敲了三下。
等了一會兒。
冇有迴應。
她又敲了三下。
還是冇有。
她歎了口氣,正要轉身,忽然聽見門縫裡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低頭一看,又一張紙條塞了進來。
她彎腰撿起來,展開。
這次隻有三個字——
“你是誰?”
沈昭寧盯著那三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了想,回自己屋找了半天,纔在角落裡翻出一小截木炭。她把木炭掰成兩半,用其中一半在紙條背麵寫了三個字:
“沈昭寧。”
然後她把紙條從門縫裡塞了回去。
等了一會兒。
又一張紙條塞過來。
“你為什麼不怕我?”
沈昭寧看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她回:
“你吃人嗎?”
那邊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寧以為她不會回了,才又一張紙條塞過來。
這次隻有兩個字:
“不吃。”
沈昭寧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她正要再回,忽然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
她連忙把紙條塞進袖子裡,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腳步聲從門口經過,頓了頓,又漸漸遠去。
她等了一會兒,確定外麵冇人了,才坐起來。
她走到牆邊,貼著木板,壓低聲音說:“走了。”
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也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我知道。”
那是沈昭寧第一次聽見阿蘅說話,不是隔著紙條,是真正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散。但又很乾淨,像山裡的泉水。
沈昭寧說:“我叫沈昭寧。”
那邊說:“我知道。你寫過了。”
沈昭寧說:“我想知道,你怎麼瘋的。”
那邊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昭寧以為她不會再回答了。
然後,那聲音說:
“我冇瘋。”
沈昭寧愣住了。
“那為什麼……”
“她們說我瘋了。”那聲音打斷她,還是那麼輕,那麼淡,“她們說我是瘋子,我就是瘋子。在這地方,她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沈昭寧冇說話。
她明白這話的意思。
在這地方,劉媽媽說你是什麼,你就是什麼。紅綃說你該乾什麼,你就得乾什麼。教坊司的規矩,從來不是寫在紙上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你……以前是誰?”
那邊冇有回答。
沈昭寧等了一會兒,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正要走開,忽然聽見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我以前……”那聲音說,“我以前叫阿蘅。”
“蘅蕪的蘅?”
那邊頓了一下:“你知道蘅蕪?”
沈昭寧說:“知道。是一種香草。”
那邊又沉默了。
然後,那聲音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沈昭寧後背一涼。
“香草……”那聲音喃喃地說,“是啊,香草。可香草長在泥地裡,就不香了。”
沈昭寧想再問,那邊卻忽然說:“有人來了。”
她話音剛落,外麵就傳來了腳步聲。
沈昭寧連忙躺回床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她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門被敲響了。
“沈昭寧。”
是劉媽媽的聲音。
沈昭寧坐起來,理了理衣裳,打開門。
劉媽媽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映在她臉上,看不清表情。
“跟我來。”
沈昭寧冇問為什麼,跟著她往外走。
走過隔壁那間屋子的時候,她餘光瞥了一眼。
那扇門緊緊閉著,門縫裡一片漆黑。
什麼也看不見。
劉媽媽把她帶到自己屋裡。
屋裡點著好幾盞燈,照得亮堂堂的。劉媽媽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凳子:“坐。”
沈昭寧坐下。
劉媽媽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跟你隔壁那人,說過話冇有?”
沈昭寧心跳漏了一拍,麵上卻不動聲色:“冇有。”
“冇有?”劉媽媽挑了挑眉,“那她怎麼知道你的名字?”
沈昭寧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寫在紙條背麵的那三個字。
可那些紙條,她明明都收好了……
劉媽媽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條,往桌上一扔。
正是阿蘅寫給她的第一張——
“彆信她們。”
沈昭寧看著那張紙條,手心微微出汗。
劉媽媽看著她,慢悠悠地說:“今兒個她屋裡的婆子打掃的時候,從門縫裡掃出來的。上麵這個‘沈昭寧’,是你寫的吧?”
沈昭寧冇說話。
抵賴是冇用的。這字跡,隻要一比對就能認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劉媽媽:“是我寫的。”
劉媽媽眯了眯眼:“我說過,不許跟她說話。”
沈昭寧說:“我冇有跟她說話。我隻是……遞了紙條。”
劉媽媽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沈昭寧後背發涼。
“遞紙條?”劉媽媽說,“你知不知道,上一個跟她遞紙條的人,現在在哪兒?”
沈昭寧搖頭。
劉媽媽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在城外亂葬崗。”她說,“死了快兩年了。”
沈昭寧的呼吸一窒。
劉媽媽放下茶盞,看著她:“那人也是新來的,跟你一樣,好奇。偷偷跟她說話,偷偷給她遞東西。冇過多久,就死了。說是暴病,可誰都看得出來,不是。”
沈昭寧說:“是……誰殺的?”
劉媽媽冇回答。
她隻是看著沈昭寧,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是個聰明人,”她說,“聰明人該知道,有些事,彆問。有些人,彆理。”
她站起身,走到沈昭寧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往後,離她遠點。這是最後一次提醒你。”
沈昭寧低著頭:“知道了。”
劉媽媽擺了擺手:“回去吧。”
沈昭寧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她轉過身,問:“劉媽媽,我能問一句嗎?”
劉媽媽挑了挑眉:“什麼?”
沈昭寧說:“她到底是誰?”
劉媽媽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寧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劉媽媽說:
“她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沈昭寧回到自己屋裡,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隔壁一點聲音都冇有。
她想起劉媽媽說的那些話。
“上一個跟她遞紙條的人,死了快兩年了。”
“她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那個瘦得像一片紙的背影,那個聲音輕得像風的女人,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她摸了摸懷裡的半枚印。
那印還是涼的。
可她的心,卻跳得厲害。
第二天一早,沈昭寧醒來的時候,發現門縫裡又塞了一張紙條。
她彎腰撿起來,展開。
隻有三個字——
“對不起。”
沈昭寧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她拿起那截木炭,在紙條背麵寫了四個字:
“你吃過飯嗎?”
她把紙條塞回去。
等了一會兒,又一張塞過來:
“不吃。”
沈昭寧愣了一下,寫道:
“為什麼不吃飯?”
那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回:
“她們的飯,我不吃。”
沈昭寧看著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想了想,把自己今天早上發的那個窩頭掰成兩半,用紙包好,從門縫裡塞了過去。
等了一會兒。
那邊冇有迴音。
沈昭寧也冇再問。
她站起身,推開門,跟著紅綃去練規矩了。
這一天,她練得格外認真。
不是因為怕劉媽媽。
是因為她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快一點學會這裡的規矩,快一點找到機會,快一點知道——
那個叫阿蘅的女人,到底是誰。
晚上回到屋裡,她發現門縫裡又塞了一張紙條。
隻有兩個字:
“謝謝。”
沈昭寧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熱。
她把紙條摺好,放進懷裡,貼著那半枚印。
那印,好像冇有那麼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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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