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攤牌
貞觀三年，七月初二。
周憶開始時常不在家了。
頭幾天周鴻還問，周雄沒說話，周鴻也就不問了。
反正每天天矇矇亮有馬車來接，天快黑了才送回來。
有時候回來倒頭就睡，話都說不上幾句。
又是一天日落，馬車走在街上，轆轆的。
周憶坐在一角，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直。
他剛在某個學堂裡站了兩個時辰，這會兒渾身痠疼，但他不敢動。
對麵，李世民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周憶看著他。
那張臉他看了好幾年，從第一次見到現在，數不清多少回。
有時候在他家鋪子裡，有時候在巷口，有時候在路上碰見，那人就笑著點點頭，說“出去啊”。
和善，沒架子，讓喊李叔叔就喊李叔叔。
直到那天，萬裡無雲的天突然下雨，他在樹上，看著高台上那個人。
穿著明黃色的袍子，對著滿城百姓，說自己錯了。
那聲音他太熟了。
熟到一聽見就知道是誰。
李叔叔。
就是陛下。
後來，他什麼都沒說。
該喊李叔叔還喊李叔叔，隻是每次看見那張臉，他都會想起那天的高台。
馬車晃了一下。
李世民睜開眼。
他看著周憶。
周憶的目光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兩個人對上了。
對麵，李世民靠在車壁上，看著他。
“那幾個老東西，今天又折騰你了？”
周憶點了點頭。
“還行。”
李世民笑了一聲。
“還行？你房伯伯和我說，你一個行禮的動作練了幾十遍，練完臉都白了。”
周憶沒說話。
李世民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李世民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周憶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的膝蓋。
馬車繼續往前走，轆轆的。
快到巷口的時候，周憶忽然開口了。
“陛下。”
兩個字。
很輕。
車廂裡安靜下來。
李世民沒動。
他看著周憶。
那孩子低著頭，沒看他。
馬車還在往前走。
李世民看了他三息。
他是皇帝這件事，肯定不是周雄告訴他的。
然後他開口了。
“什麼時候知道的？”
周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又低下去。
“就前幾天，在那個滿是人的大街那裡......”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回想起了那個場景。
罪己詔。
他可能人群裡某個角落。
那孩子看著他。
可能隻看了一眼，也可能看了半個時辰。
後來一聲沒吭。
還繼續喊他李叔叔。
喊到現在。
李世民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
“藏得挺好。”
周憶沒說話。
馬車停下來。
巷口到了。
周憶站起來，行了他今天剛學會的禮。
李世民看著他。
“明天禮部的人還會來接你的。”
周憶點了點頭。
“你是駙馬。以後要見的人，說的話，做的事，都有人看著。不懂規矩，人家笑話的不是你，是你爹，是麗質，是朕。”
他頓了頓。
“朕不想讓人笑話。”
周憶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下了車。
馬車沒走。
簾子掀開一角，李世民往外看了一眼。
那孩子站在巷口，沒往裡走。
就站在那兒。
“李叔叔……”
李世民聽到那個熟悉的稱呼，隻是搖了搖頭。
周憶愣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朝馬車這邊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他往裡走了。
簾子放下來。
馬車動了。
轆轆的，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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