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罪己詔
貞觀三年，六月十五。
天還是沒下雨。
從開春到現在，整整旱了三個月。
井幹了，河瘦了，地裡的莊稼一片片枯死，長安城裡的人走路都低著頭，臉上帶著愁容。
但今天，城裡格外熱鬧。
不是過節那種熱鬧，是另一種——所有人都往一個方向湧，去城中間那個最大的廣場。
李世民今天要在那兒宣讀罪己詔。
廣場正中搭著一座高台，一丈見方，鋪著明黃的綢布。
禁軍列隊台下，甲冑鮮明，一動不動。
四周黑壓壓的全是人頭，從台前一直擠到街口，擠到茶樓下，擠到每一個能站人的角落。
茶樓的二樓，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周雄。
他麵前的桌上擺著一壺茶，一碟點心。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
看著那個高台。
看著那個人一步一步走上去。
李世民。
穿著明黃色的袍子，站在高台上，麵對著黑壓壓的人群。
周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李世民開口了。
聲音從高台上傳過來，穿過人群，穿過街道，傳進茶樓的窗戶。聽不太清，但斷斷續續能聽見幾個字。
“……旱魃為虐……”
“……百姓何辜……”
“……朕之過也……”
周雄端著茶碗，聽著。
聽著聽著，他嘴角翹了一下。
李世民的聲音繼續傳過來，越來越清晰。
“自即位以來，德有不修，政有不舉，致使天降旱災，民不聊生。朕一人之罪，萬民受之……”
周雄把茶碗放下。
他看著窗外那個人。
穿著明黃的袍子，站在高台上，當著全城百姓的麵，說自己錯了。
現在這個人站在高台上，對著天下人罵自己。
周雄的嘴角又翹了一下。
這回翹得比剛才高。
李世民的聲音還在繼續。
“……自今日始，減膳、撤樂、罷宴……祈上天垂憐，降甘霖以救蒼生……”
人群裡有人開始哭。
哭聲一傳十，十傳百，很快連成一片。
周雄坐在茶樓裡，看著那些哭的人，看著高台上那個站著的人。
那人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就那麼站著，說著。
聲音穩穩的，一下也沒抖。
周雄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就在這時——
天變了。
窗外，剛才還藍得發假的天，忽然暗了下來，一大片烏雲從西邊壓過來，黑壓壓的，遮住了半邊天。
街上的人群開始騷動，有人抬頭看天，有人開始往家跑，有人站在原地仰著臉等著。
周雄端著茶碗，沒動。
他看著那片烏雲，嘴角又翹了一下。
然後——
一滴。
又一滴。
嘩的一聲，大雨傾盆而下。
周雄把茶碗放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襟亂飛。他沒管。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外頭。
街上的人群炸了。
有人跪在地上，仰著臉讓雨澆，哭著喊著“老天開眼了”。
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跟瘋了似的。
有人脫下衣裳舉在頭頂，不是為了擋雨，是為了多接點水。
禁軍站在台下，一動不動，任憑雨水順著甲冑往下淌。
高台上已經沒人了。
李世民不知道什麼時候下去了。
周雄站在窗邊，被雨澆了半身。
他沒躲。
就那麼站著，看著。
看著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然後笑出聲來。
哈哈哈的，笑得肩膀直抖。
夥計從樓下跑上來，要關窗戶，看見他站在那兒笑，愣住了。
“客官，您……您淋濕了！”
周雄沒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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