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奇怪的笑點
貞觀三年，四月初七。
天熱起來了。
不是那種慢慢熱起來的，是一下子就熱了。
太陽掛在頭頂，白花花的，曬得人頭皮發麻。
周家鐵鋪的門開著。
爐火燒得旺，更熱了。
周雄站在長案前，手裡的鎚子一下一下落著。汗順著他脖子往下淌，洇濕了後背一大片。他沒擦，也沒停。
周鴻在旁邊拉風箱，拉得滿頭是汗。
周憶蹲在門口，不想進去。裡頭太熱了，跟蒸籠似的。
他再次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劃一會兒，抬頭看一眼天。
天藍得發假，一點雲都沒有。
他又低下頭，繼續劃。
劃著劃著，他忽然聽見屋裡錘聲停了。
他抬起頭，往裡看了一眼。
周雄站在那兒，沒動。
鎚子擱在案上，他盯著門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鴻也停下來，看著他哥。
周雄忽然笑了。
周憶愣住了。
他爹笑了？
不是那種嘴角動一下的笑，是那種——眼睛彎著，肩膀微微抖著，整個人像憋著什麼。
周鴻也愣住了。
他看著他哥，手裡的風箱杆子都忘了放下。
“哥？”
周雄沒理他。
他就那麼站著，笑著。
笑了一會兒，他又搖了搖頭。
周鴻和周憶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眼裡都是問號。
周鴻忍不住了。
“哥，你笑啥呢？”
周雄回過神來。
他看了周鴻一眼。
“沒什麼。”
說完，他低下頭，繼續打鐵。
“咣。”
“咣。”
周鴻站在原地，看著他哥的背影。
他總覺得他哥剛才那笑，不是“沒什麼”。
但他沒再問。
周憶蹲在門口，也看著他爹。
他爹打著鐵，一下一下的，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他總覺得，他爹心裡有事。
周雄打著打著，嘴角又動了一下。
周憶不知道他爹在笑什麼。
但他忽然覺得，他爹今天，好像心情挺好的。
周雄把鎚子放下，擦了擦汗。
他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還是那麼藍，一點雲都沒有。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片藍得發假的天。
突然腦子裡蹦出一件事。
好幾天沒下雨了。
他算了算日子——四月初七，開春到現在，正經的雨沒下過幾場。再這麼下去，地裡的苗扛不住。
今年有旱災。
他記得。
歷史上貞觀三年，關中大旱，李世民六月份發了罪己詔。
他站在門口，想著這件事。
想著想著，他又笑了，還笑出了聲。
這回是真沒忍住。
周鴻從後頭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哥，幹啥呢？”
周雄沒回頭。
“看天。”
周鴻也抬起頭，看了看天。
“天有啥好笑的？”
周雄說：“沒雲。”
周鴻愣了一下。
天上沒雲有什麼好笑的？
他正要開口，周雄已經轉身進去了。
周鴻站在門口，看著他哥的背影。
又抬起頭，看了看天。
他撓了撓，沒想明白。
周憶湊過來，站在他旁邊。
“二叔。”
周鴻低下頭，看著他。
“嗯？”
周憶說：“我爹今天是不是怪怪的？”
周鴻想了想。
“有點。”
周憶說：“他笑啥呢？”
周鴻搖了搖頭。
“不知道。”
兩個人站在門口，一起看著屋裡那個打鐵的背影。
周雄打著打著，又笑了一下。
這回周憶看見了。
那真不是隨便笑笑了。
那是想起什麼事了。
什麼事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爹那個笑，跟以前不一樣。
是那種——等著看熱鬧的笑。
周雄繼續打著鐵。
“咣。”
“咣。”
他打著打著，腦子裡又冒出那句話——
六月份，罪己詔。
李世民站在高台上，對著天下說自己錯了。
那場麵，想想就有意思。
他嘴角又翹了起來。
這回翹得比剛才還高。
“嗬......”又有笑聲漏出來了。
周鴻在旁邊拉風箱，偷偷看了他哥一眼。
又趕緊收回目光。
他總覺得他哥今天有點莫名其妙的。
跟鬼上身了似的。
周憶在旁邊遞傢夥，也偷偷看了他爹一眼。
他爹的臉，還是那張臉。
但那嘴角，一直翹著。
他低下頭，繼續遞傢夥。
心裡忽然有點高興。
他說不清為什麼高興。
就是高興。
屋裡錘聲一下一下。
周雄打著打著，忽然停下來。
他看著爐火，腦子裡又冒出那句話——
有人要發罪己詔了。
他搖了搖頭。
又笑了。
這回笑得更大聲了。
周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看他哥那個樣子，又把話咽回去了。
算了。
他哥愛笑就笑吧。
反正也不是壞事。
他低下頭，繼續拉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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