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認命
貞觀三年，二月十一。
周家鐵鋪的門開著。
打鐵聲從裡頭傳出來，一下一下。
“咣。”
“咣。”
“咣。”
周憶站在長案前，手裡拿著鎚子，正在敲一塊鐵。
周雄坐在旁邊的板凳上，手裡端著碗茶，看著。
沒說話。
就那麼看著。
十四歲了。
他變了不少。
個子又躥了一截，臉上那點嬰兒肥徹底沒了，下巴稜角分明。聲音也穩下來了，不像去年那樣說著說著就劈了。
周雄看著他，思維突然恍惚了起來。
這小子，越來越像她了。
不是長相——長相一直像。
是那種說不出來的東西，站著的姿勢，低頭的角度，偶爾笑一下的樣子……
周憶把鎚子舉起來，落下去，火星子濺起來，落在胳膊上，燙出一個小點，他沒躲，也沒停。
周雄把茶碗放下。
他站起來，走到長案邊上。
周憶抬起頭，看著他。
“爹？”
周雄點了點頭。
“有你二叔那兩下了。”
周憶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露出兩顆虎牙。
周雄看著那個笑，看了兩息。
然後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
他聽見外頭有動靜。
馬車的聲音。
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由遠及近，然後停了，就停在門口不遠的地方。
周雄的眼睛眯了一下。
周憶也聽見了，他手裡的事沒停，往外看了一眼。
車簾子掀開了。
一個人從車上下來。
穿著素凈的襖裙，頭上隻簪了根銀簪，臉上乾乾淨淨的，沒一點脂粉。
她站定了，往鋪子這邊看了一眼。
長孫皇後。
去年燈會，她就站在李麗質旁邊。
周憶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看著那輛馬車。
看著車簾子又動了動。
又一個人從車上下來。
淡青色的小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安安靜靜地站在長孫皇後旁邊。
李麗質。
眼睛還是那麼安靜，看人的時候，裡頭像裝著什麼東西。
周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手裡還攥著那把鎚子。
李麗質往鋪子這邊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她收回目光，站在她娘旁邊，安安靜靜的。
周憶的臉開始發燙。
從脖子往上，一路燙到耳根。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燙。
就是燙。
他想起去年燈會。
想起她站在蓮花燈底下，捂著嘴笑的樣子。
想起她看他那一眼。
想起他站在人群裡，看著她，什麼都忘了。
現在她又來了。
就在門口。
周憶的心跳得更快了。
快得他有點慌。
他想把鎚子放下，想走出去，想——
“咣當！”
鎚子掉在砧子上。
不對。
不是掉。
是砸。
砸在自己手上。
周憶倒吸一口涼氣，低頭一看，左手食指已經腫起來了，紅了一片，疼得他齜牙咧嘴。
周雄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幕。
他看看周憶那隻腫起來的手。
又看看門口那兩個人。
又看看周憶那張紅透的臉。
他忽然嘆了口氣。
嘆得很輕。
到了那個年紀了，沒辦法。
周憶抬起頭，看著他爹。
周雄沒說話。
他走過去，走到周憶麵前，低頭看了看那隻手。
“自己去包紮。”
聲音還是那麼啞。
但周憶聽出來了。
他爹的語氣裡，有一種他從沒聽過的東西。
不是生氣。
不是嫌棄。
是別的什麼。
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無法抗拒的東西。
周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周雄沒給他機會。
他轉過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站住了。
長孫皇後站在那兒，看著他。
她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長孫皇後先開口。
聲音很輕，很穩，像是早就想好了怎麼說。
“周先生，冒昧來訪，還望見諒。”
周雄沒說話。
他看著長孫皇後。
然後他往旁邊讓了一步。
“進來吧。”
三個字。
聲音還是那麼啞。
但比平時軟了一點。
長孫皇後點了點頭。
她往裡走。
李麗質跟在她身後，安安靜靜的，不東張西望，也不說話。
周雄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人走進來。
他看著長孫皇後那個樣子。
不是那個人。
那是另一個人。
一個他沒法罵的人。
一個他不能“處不了”的人。
周雄忽然覺得自己輸了。
不是輸給李世民。
是輸給這個女人。
因為她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
沒有聖旨，沒有賞賜，沒有那些讓他頭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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