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彆扭
貞觀三年,二月初五。
兩儀殿。
李世民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份奏章,看了半天,一頁沒翻。
房玄齡站在下頭,等著他批示。
等了半天,沒動靜。
房玄齡抬起頭,看了一眼。
李世民盯著那份奏章,眼睛直直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房玄齡輕輕咳了一聲。
李世民回過神來。
他看了房玄齡一眼,把奏章放下。
“玄齡,朕問你個事。”
房玄齡拱手。
“陛下請講。”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你說,朕的眼睛,是不是不太好使了?”
房玄齡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李世民的眼睛——黑白分明,有神得很,怎麼看都不像有問題。
“陛下何出此言?”
李世民沒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這幾天,朕老往周家鐵鋪跑。”
房玄齡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事。李世民最近隔三差五就往那邊去,有時候帶著人,有時候一個人,去了也不幹啥,就是坐坐,喝碗茶,看看打鐵。
李世民繼續說:“每次去,朕都要多問一句。”
房玄齡等著他說下去。
李世民轉過身,看著他。
“你是周雄還是周鴻?”
房玄齡愣了一下。
李世民說:“朕進門就問。今天問了,明天還問。問了好幾回,一回沒落下。”
房玄齡突然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李世民沒在意,走回案前坐下。
“今天朕又去了。”
他頓了頓。
“進門就問,你是周雄還是周鴻?”
房玄齡等著下文。
李世民說:“周雄沒說話。”
房玄齡問:“然後呢?”
李世民看著他。
“他看了朕一眼。”
房玄齡等著他說下去。
李世民說:“就一眼。”
房玄齡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著屋頂的梁。
“那個眼神,朕見過。”
他頓了頓。
“隻有不耐煩了的人,才會用那種眼神看人。”
房玄齡站在下頭,沒說話。
李世民忽然笑了一聲。
“他沒罵朕。”
他坐直了身子。
“他就是看了朕一眼。”
他學著周雄的樣子,眯起眼睛,看著房玄齡。
房玄齡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李世民收回目光,又笑了一聲。
彷彿有什麼該發生的事沒發生一樣
“然後他說,周鴻在後院劈柴。”
房玄齡愣了一下。
“就這?”
李世民點了點頭。
“就這。”
房玄齡想了想。
“那……那位是周雄?”
李世民說:“對。”
房玄齡說:“陛下認出來了?”
李世民看著他。
“朕沒認出來。”
房玄齡愣了一下。
“那陛下怎麼知道?”
李世民說:“他自己說的。”
房玄齡張了張嘴。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朕問他,你是周雄還是周鴻?他說,周鴻在後院劈柴。”
他看著房玄齡。
“朕愣在那兒,站了三息。”
房玄齡又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李世民看見了。
“想笑就笑。”
房玄齡搖了搖頭。
“臣不敢。”
李世民說:“你不是都笑出聲來過了嗎?”
房玄齡沒說話。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著屋頂。
“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
房玄齡輕聲說:“陛下是怕認錯人。”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認錯人怎麼了?認錯人就認錯人,他們兄弟倆長得像,認錯了也正常。”
房玄齡沒說話。
李世民又揉了揉眼睛。
“朕就是不明白,為什麼回回都要問。”
他放下手,看著房玄齡。
“朕問完了,知道是誰了,然後呢?”
房玄齡等著他說下去。
李世民說:“然後該喝茶喝茶,該說話說話。是周雄也好,是周鴻也罷,跟朕有什麼關係?”
房玄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陛下是在意那個人。”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什麼?”
房玄齡說:“陛下在意的是周雄。怕認錯了,怕把周鴻當周雄,怕……說錯話。”
李世民看著他。
房玄齡沒躲。
李世民忽然笑了一聲。
“玄齡,你這張嘴。”
房玄齡低下頭。
“臣多嘴了。”
李世民擺了擺手。
“行了,下去吧。”
房玄齡拱手,退了出去。
殿裡安靜下來。
李世民坐在案前,看著麵前那堆奏章。
看了一會兒。
他又揉了揉眼睛。
然後他拿起硃筆,開始批。
批著批著,他忽然放下筆。
靠在椅背上。
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
“朕真的是……越來越奇怪了。”
他自言自語地唸叨了一句。
然後他繼續批奏章。
有雨落下來了,細細的,落在屋簷上,沙沙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
又低下頭。
繼續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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