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誤判
貞觀三年，正月廿八。
周鴻來了半個月了。
周憶發現，他二叔是個話不多的人。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幫著劈柴、生火、收拾鋪子。
周雄幹什麼，他就跟著看，看完了就默默地乾自己那份活。
一開始隻是打下手——遞個傢夥，拉個風箱，端個水。
後來周憶發現，他二叔開始上手了。
那天周雄出去送一批打好的農具，鋪子裡就剩周憶和周鴻。
來了個拿鋤頭要修的，周憶正準備動手，周鴻先動了了。
周憶愣了一下。
他居然在認真檢視豁口，看完就放在爐子裡燒。
燒紅了，夾出來，拿起鎚子。
“咣。”
“咣。”
周憶在旁邊看著，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那手法，那節奏，那力道——
根本不像第一次打。
周雄回來的時候，剛好看見那把鋤頭已經被周鴻修好了，擱在案上。
周雄拿起來看了看，又看了周鴻一眼。
沒說話。
但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周雄多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周鴻碗裡。
周鴻愣了一下，低頭吃了。
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周憶在院子裡劈柴，周雄和周鴻在鋪子裡打鐵。
周憶劈著劈著，忽然聽見裡頭錘聲停了。
他抬起頭，往裡看了一眼。
周雄站在長案前，手裡拿著鎚子，看著周鴻。
周鴻站在旁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周雄開口了。
“你過來。”
周鴻走過去。
周雄指了指砧子上那塊鐵。
“打一下我看看。”
周鴻愣了一下，然後拿起鎚子。
“咣。”
一下。
“咣。”
又一下。
周雄在旁邊看著，眼睛眯了起來。
周鴻打了十幾下，停下來，看著他哥。
周雄沒說話。
他走到牆角，拎出兩塊鐵料，一塊硬鋼，一塊軟鋼，放在案上。
他看著周鴻。
“認識嗎？”
周鴻湊過去看了看，直接拿起銼刀試了試。
“一個硬的，一個軟的。”
周雄皺起了眉頭，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又指了指牆角那個木桶。
“那是什麼？”
周鴻說：“油。”
周雄說：“幹什麼用的？”
周鴻說：“淬火。”
周雄看著他。
看了三息。
這人，懂的好像太多了。
然後他忽然開口了。
“宮廷玉液酒。”
周鴻愣了一下。
“啥？”
周雄又說了一遍。
“我說，宮廷玉液酒。”
周鴻眨巴眨巴眼睛，看著他哥。
“哥，你說啥呢？”
周雄沒說話。
他看著周鴻，等著他回答。
周鴻撓了撓頭。
“哥，你這是……想喝酒了？”
周雄又等了一息。
周鴻還是一臉茫然。
周雄收回目光。
“沒什麼。”
他把那兩塊鐵料放回牆角，走回長案前。
周鴻站在原地，看著他哥的背影。
“哥，我剛才……做錯啥了？”
周雄沒回頭。
“沒。”
周鴻想再問，但看他哥那個樣子，又把話咽回去了。
周憶從門口探進腦袋。
“爹，剛才那啥意思？”
周雄看了他一眼。
“沒什麼意思。”
周憶不信。
但他沒敢再問。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鴻憋不住了。
“哥，你下午問的那句話……到底啥意思？”
周雄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
嚼完。
嚥下去。
然後他看著周鴻，準備糊弄過去。
“我說什麼了嗎？”
周鴻愣了一下。
“啊？”
周鴻看著他哥，看了半天。
然後他忽然笑了。
“哥，你是不是把我當什麼人了？”
周雄沒說話。
周鴻說：“咱都是和村口老鐵匠一起學過的，我知道你記不清了，但......”
他頓了頓。
“你要是覺得我礙事，我明天就走。”
周雄看著他。
看了三息。
然後他開口了，說的有點尷尬。
“吃你的飯。”
周鴻愣了一下。
周雄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碗裡。
周鴻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
又抬起頭，看著他哥。
周雄已經埋頭吃飯了，沒再看他。
周鴻把那塊肉吃了。
吃完，他忽然說了一句。
“哥，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了，你都是我哥。”
周雄的筷子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繼續吃。
周憶坐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他不知道下午那句“宮廷玉液酒”是什麼意思。
但他知道，他爹剛才那一下，是在想什麼。
他想問。
但他沒問。
吃完飯，周鴻去收拾碗筷。
周雄坐在桌邊，沒動。
周憶湊過去。
“爹。”
周雄看著他。
周憶說：“二叔他……是不是有啥問題？”
周雄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搖了搖頭。
“沒有。”
周憶愣了一下。
“那你下午……”
周雄沒讓他說完。
“是我有問題......”
周憶驚了。
但他沒再問了。
周雄站起來，走到門口。
外頭的天已經黑了，月亮剛升起來，掛在巷子那頭。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輪月亮。
看了很久。
周鴻從灶房出來，看見他站在門口。
“哥，外頭冷，別站太久。”
周雄沒回頭。
“嗯。”
周鴻進屋了。
周雄還站在那兒。
他看著月亮，腦子裡轉著下午的事。
我是不是質疑的太早了？
我早該想到的，從他剛來那一天開始。
周雄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
然後他轉過身，進屋。
門在身後關上。
屋裡，周鴻和周憶正坐在桌邊，不知道在說什麼。
周雄走過去，在桌邊坐下。
周鴻抬起頭，看著他。
“哥。”
周雄點了點頭。
“嗯。”
三個人坐著，誰也不說話。
但誰也沒覺得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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