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緣分
貞觀三年，正月十五。酉時。
天還沒全黑，朱雀大街已經亮起來了。
十裡長街，花燈如晝。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掛在簷下，挑在竿頭，密密麻麻連成一片。燈影晃在青石板上，把整條街都染成了暖色。
人擠人。
周憶站在街口，眼睛不夠使了。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人，沒見過這麼多燈。
周鴻站在他旁邊，也看愣了。
周雄站在最邊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睛在四下裡掃著，像是在找什麼。
李世民一家到了。
就一家人，混在人群裡，像普通百姓一樣逛燈會。
長孫皇後走在前頭，手裡牽著一個女孩——李麗質。
李承乾跟在後頭，站得筆直，李泰早就跑前跑後了，長孫無忌走在最後，不遠不近地跟著。
周雄看見了他們。
李世民走過來。
“來了。”
周雄點了點頭。
兩家並在一處，往前走去。
周憶跟在後頭，眼睛還在四下裡看。看燈，看人，看雜耍——
然後他看見了。
就在前頭，一盞蓮花燈底下。
淡青色的小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她站在那兒，正仰著頭看燈。燈影晃在她臉上，把她的小臉映得忽明忽暗。
周憶愣住了。
是她。
那天在酒樓門口看見的那個女孩。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李麗質像是感覺到什麼，轉過頭來。
她看見了他。
她也愣住了。
兩雙眼睛隔著幾步遠，就這麼看著對方。
燈影晃著，人聲嘈著，但周憶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就看見她站在那兒。
她也看見他站在那兒。
然後李麗質的嘴角動了動。
她抬起手，捂著嘴，輕輕笑了一下。
很小，很輕。
周憶的臉騰地紅了。
從脖子往上，一路燙到耳根。
他想移開目光，但移不開。
李麗質也不躲。
就那麼看著他，捂著嘴笑。
周雄注意到了。
他本來在看前頭的花燈，餘光掃過來，忽然停住了。
他看見周憶那張紅透的臉。
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那個捂著嘴笑的女孩。
他又看了看那個女孩旁邊站著的女人——
長孫皇後。
周雄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也在看那邊。
他也看見了。
看見周憶紅透的臉，看見李麗質捂著嘴笑，看見這兩個孩子站在人群裡，隔著幾步遠，就這麼看著對方。
李世民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
又看了看周雄。
周雄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眼神裡寫著同一句話——
“這倆孩子怎麼回事？”
周雄眉頭皺著。
李世民嘴角動了動，不知道該是什麼表情。
長孫皇後也看見了。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李麗質。
李麗質已經收回目光，站在她旁邊，安安靜靜的，跟沒事人一樣，但嘴角還翹著，壓都壓不住。
長孫皇後沒說話。
她隻是看著那邊，嘴角帶著一點弧度。
程咬金從後頭擠過來，一巴掌拍在周憶肩膀上。
“熊崽子，走啊，愣著幹啥？前頭有雜耍！”
周憶被他拍得一個趔趄，回過神來。
“哦、哦。”
他低著頭，跟著程咬金往前走。
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李麗質還站在那兒。
燈影晃在她臉上，她沒看他，但她嘴角還翹著。
周憶收回目光，走得飛快。
程咬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麗質那邊一眼，忽然笑了。
笑得跟撿了寶似的。
他沒說話，但那個笑，什麼都說了。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
雜耍的圈子裡三層外三層，鑼鼓敲得震天響。
程咬金拽著周憶擠進去看，秦瓊跟在後頭，尉遲恭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過來了。
周雄站在人群外頭，沒往裡擠。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花燈。
燈很多，很亮，晃得人眼睛疼。
但他什麼都沒看進去。
腦子裡還在轉剛才那一幕。
周憶那張紅透的臉。
那個女孩捂著嘴笑的樣子。
李世民那個愣住的表情。
周雄忽然覺得有點亂。
他想起李世民跟他提親的事。
想讓周憶和李麗質結親。
他說“處不了”。
當時是不想把周憶往朝堂上引。
現在這兩個孩子——
他站在那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想了。
周鴻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哥，你咋不進去看？”
周雄沒說話。
周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人群裡頭，也沒再問。
兄弟倆就這麼站著，各想各的。
李世民也沒往裡擠。
他站在另一頭，看著那些花燈。
但也沒看進去。
他也看見了剛才那一幕。
周憶那個樣子，李麗質那個笑——
他也想起那天在周家提親的事。
長孫皇後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她沒說話，隻是輕輕挽住他的胳膊。
李世民轉過頭，看著她。
長孫皇後笑了笑。
“走吧，前頭還有猜燈謎的。”
李世民點了點頭。
兩個人往前走去。
李麗質跟在後頭，牽著孃的手，安安靜靜的。
但她嘴角一直翹著。
周憶被程咬金拽著看完了雜耍，擠出來的時候，臉還是紅的。
程咬金看了他一眼，又笑了。
周憶被他笑得渾身不自在。
“程伯伯，你笑啥？”
程咬金擺了擺手。
“沒啥沒啥。”
他笑得更大聲了。
周憶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他心裡頭，一直轉著那個畫麵——
淡青色的小襖。
蓮花燈底下。
捂著嘴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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