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細人
太極宮，甘露殿。
夜深了。
李世民坐在案前，麵前堆著三天的奏章，硃筆擱在硯台上，已經幹了。
他沒看奏章。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
門輕輕響了一聲。
“進來。”
秦瓊走進來，腳步很輕，怕驚著誰似的。他在離案前三步的地方站住，抱拳行禮。
“秦王。”
李世民沒回頭。
“叔寶，你來了。”
秦瓊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便問：“秦王召臣，有何吩咐？”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瓊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李世民開口了。
“我找到他了。”
秦瓊一愣：“誰？”
李世民終於回過頭來。
燭光映在他臉上，照出眼窩底下的青黑。他好幾天沒怎麼睡了，整個人像是繃緊的弓弦，隨時會斷。
但他這會兒的神情不是累。
是別的什麼。
秦瓊忽然想起九年前那個雨天。
李世民站在雨裡，看著一個人抱著孩子走遠。
秦瓊的心往下沉了沉。
“周雄？”他問。
李世民點了點頭。
秦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想起那天的事。想起周雄抱著孩子離開時的背影。想起那個眼神——那種眼神，他這輩子隻見過那一次。
像是有什麼東西死在裡頭了。
“他……”秦瓊斟酌著措辭，“他還好嗎？”
李世民沒說話。
過了很久，李世民才說：“知節找到他的。初三那天晚上，我中毒昏迷，知節抱著我往外跑，跑到了他家門口。”
秦瓊沉默了。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周雄有理由不救那個人。
周雄有理由讓那個人死在門口。
但周雄救了。
秦瓊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說：“叔寶，你說他為什麼要救我？”
秦瓊愣了一下。
李世民沒等他回答，繼續說下去：“他恨我。他有理由恨我。我害死了他媳婦兒，害得他一個人帶著孩子過了九年。他憑什麼救我？”
秦瓊沒說話。
李世民低下頭，看著案上的奏章。
“我欠他的太多了，”他說，“但我不知道該怎麼還。”
秦瓊沉默了一會兒，問：“他現在……是什麼樣？”
李世民抬起頭。
他想起那張臉。
老了。黑了。眼睛裡頭空了。
“他不說話了，”李世民說，“他以前話最多，現在一句話都不說。”
秦瓊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瓦崗寨時的周雄。
縫人嘴不閑著，打仗嘴不閑著，喝酒嘴更不閑著。能一邊給人縫傷口一邊罵人八輩祖宗，罵完還能跟人去喝酒。
笑起來沒心沒肺，跟個傻子似的。
那是周雄。
那是他兄弟。
秦瓊睜開眼。
他看著李世民，看了一會兒，說：“秦王，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世民點了點頭。
秦瓊斟酌了一下，說：“如果可以，這段時間，不要去刺激他。”
李世民看著他。
秦瓊繼續說：“九年了。他一個人帶著孩子，過了九年。那孩子出生沒多久就沒了娘，是他一手拉扯大的。您想想，他是怎麼過來的？”
李世民沒說話。
秦瓊說：“他救了您，那是他的事。但他心裡那道坎兒，沒那麼容易過去。”
李世民問：“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秦瓊想了想，說：“等。”
“等？”
“等所有事都塵埃落定。”秦瓊說，“等朝局穩下來，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收拾乾淨。到那時候，再把他交給知節。”
李世民皺起眉頭：“交給知節？”
秦瓊點了點頭。
“有些事，”他說，“隻能讓粗人上。我們這些細人上，可能會適得其反。”
李世民愣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明白了。
程咬金是粗人。
程咬金說話不過腦子，做事不管不顧，想什麼說什麼，想幹什麼幹什麼。
但程咬金有一顆熱乎的心。
那顆心，能暖人。
而他們這些“細人”——房玄齡、杜如晦，還有他李世民自己——想得太多，算得太精，每一步都掂量著利弊。他們去見周雄，周雄會覺得他們在算計什麼。
但程咬金去，周雄不會。
因為程咬金就是程咬金。
他不需要算計。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叔寶，”他說，“你說得對。”
秦瓊抱拳行禮。
李世民忽然問：“你不想去看看他嗎？”
秦瓊愣了一下。
他看著李世民，過了一會兒，說：“想。”
“那你怎麼不去？”
秦瓊沉默了一會兒，說：“臣怕去了，他更難受。”
李世民沒再問。
他知道秦瓊的意思。
有些人，見了麵，反而戳心窩子。
周雄現在需要的不是故人，不是舊情，不是那些讓他想起過去的東西。
李世民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月亮。
那天晚上，周雄抱著孩子走了。
他不知道周雄這九年是怎麼過的。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欠周雄的，還不清了。
秦瓊站在那裡，看著李世民的側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秦王，”他說，“知節知道您的意思嗎？”
李世民回過頭來。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他明天就會去。”
秦瓊愣了一下：“明天？”
李世民點了點頭。
“明天，”他說，“我讓他去。”
秦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也是，”他說，“知節這個人，憋不住的。”
李世民也笑了笑。
笑得很輕，很淡。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奏章。
秦瓊退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月亮掛在天上，照著一座沉默的宮殿，和一條沉默的長街。
長街盡頭，有人在等著天亮。
有人在等著明天。
有人在等著那扇門再次被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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