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九年
玄武門的事過去四天了。
那天的事,程咬金不想再提。提起來就想起那些血,那些死人,那些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宮人。還有建成和元吉躺在那兒的樣子——他隻看了一眼,沒再看第二眼。
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宮裡要清,人要換,詔書要擬,各方勢力要安撫。李世民已經四天沒閤眼了,房玄齡和杜如晦也跟著熬,眼窩都熬得凹進去了。
程咬金也忙,但他忙裡偷閒,溜回了一趟軍營。
軍營裡那群老兄弟,一看見他就圍上來了。
“老程!回來了?宮裡咋樣?”
“秦王的事兒定下來沒有?”
“聽說那天你跟著秦王進的宮?你見著建成沒有?”
七嘴八舌,吵得程咬金腦仁兒疼。
他揮了揮手:“別吵吵,都別吵吵,老子有話要說。”
人群靜下來。
程咬金清了清嗓子,掃了一圈麵前這些人。
秦瓊不在,他在宮裡當值。
但尉遲恭在,段誌玄在,劉弘基在,還有十幾個當年瓦崗寨出來的老兄弟,都在這兒。
程咬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撓了撓頭,最後憋出一句:
“我找著熊瞎子了。”
人群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
“什麼?”
“熊瞎子?周雄?”
“那個周雄?”
“老程你再說一遍?”
雖然很多人沒見過周雄,但他的事蹟早已遍佈整個軍營。
尉遲恭一巴掌拍在程咬金肩膀上,拍得他一個趔趄:“你沒開玩笑?”
程咬金揉著肩膀,瞪了他一眼:“老子開什麼玩笑!初三那天晚上,我抱著秦王往城外跑,跑著跑著就敲著他家門了!”
段誌玄擠上來:“他在哪兒?在城外?住哪兒?”
劉弘基也擠上來:“他還活著?他怎麼樣?”
程咬金張了張嘴,沒說話。
人群又靜下來。
尉遲恭看著他的臉色,眉頭皺起來:“老程,你倒是說話啊。”
程咬金撓了撓頭。
“活著。”他說,“活著呢。”
眾人鬆了口氣。
程咬金又說:“還看見他兒子了。十一了,長得跟他媳婦兒一模一樣。”
眾人愣了一下。
有人小聲說:“他媳婦兒……不是沒了嗎?”
程咬金沒接這話茬。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子尖,過了一會兒才說:
“但他變了。”
尉遲恭問:“怎麼變了?”
程咬金抬起頭,看向瓦崗寨的老兄弟。
“你們還記得他以前什麼樣不?”
眾人點頭。
記得。怎麼能不記得。
那小子話最多,一天到晚嘴不閑著。
笑起來沒心沒肺,跟個傻子似的。
程咬金說:“他現在一句話都不說。”
眾人沉默了。
程咬金又說:“他看人的時候,眼睛裡是空的。就像——就像那間屋子住了十年,忽然搬空了,啥都沒剩下。”
沒人說話。
尉遲恭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段誌玄看著程咬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劉弘基忽然罵了一句:“他孃的。”
他罵完,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轉回來。
“他住哪兒?”
程咬金說:“城南,往山裡走,有個林子,林子邊上孤零零一戶人家。”
劉弘基點點頭,又要走。
程咬金一把拽住他:“你幹嘛去?”
劉弘基甩開他的手:“我去看看他。”
“現在?”
“就現在。”
程咬金看著他,忽然說:“你去了,又如何?”
“你和他又不熟......”
劉弘基站住了。
他背對著眾人,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那件事,”他低著頭說,“是不是過去九年了?”
沒人接話。
九年前,銅旗陣。
那天的事,在場的人都知道。李世民失手,周雄的媳婦兒沒了。
周雄抱著剛會爬的兒子,一聲沒吭,轉身就走。
有人攔過他。
但周雄就一句話:“讓開。”
那眼神,程咬金到現在還記得。
他讓開了。
所有人都讓開了。
後來他們找過他。找了一年,兩年,三年。沒找到。後來以為他死了。
現在他活著。
但他變成那樣了。
尉遲恭悶聲悶氣地說:“那件事,換誰都得變。”
段誌玄說:“他救了那麼多人,最後連自己媳婦兒都保不住。”
劉弘基忽然抬起頭:“你們說,他看見秦王的時候,是怎麼忍住的?”
沒人回答。
程咬金想起那天晚上,周雄第一次開門,看見他懷裡的人,然後把門關上了。
...
他救了那個人。
那個害死他媳婦兒的人。
程咬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那雙手抱著李世民,敲開了那扇門。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屋裡靜了很久。
尉遲恭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天。
“九年了,”他說,“他一個人帶著孩子,過了九年。”
劉弘基悶聲說:“他兒子十一...他媳婦兒死的時候,那孩子才幾個月大。他連餵奶都不會,是怎麼把孩子養大的?”
沒人知道。
程咬金忽然想起那個葫蘆。
那壺酒。
又苦又澀,跟馬尿似的。
但他喝了一口,眼眶就酸了。
因為那是瓦崗寨的味道。
是那個話癆小子還在的時候的味道。
程咬金站起來。
“等秦王這邊忙完,”他說,“咱們一起去看看他。”
劉弘基抬起頭:“他能讓咱們進門嗎?”
程咬金想了想,說:
“不知道。”
他頓了頓。
“但他兒子長得像他媳婦兒。笑起來更像。”
劉弘基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沒再說話。
屋裡靜得很。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