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秦王的愧疚
門是虛掩著的。
程咬金推開門的時候,裡頭的光線暗了一下,又亮起來。
然後他愣住了。
李世民站在裡屋門口。
站著。
昨晚上那個半死不活、嘴角冒血、跟死人似的李世民,這會兒站在那兒,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胳膊被長孫氏架著。臉還是白的,嘴唇也沒血色,但眼睛睜著,睜得很大。
他看著門口。
看著程咬金。
看著程咬金身後跟進來的房玄齡和杜如晦。
然後他的目光定住了。
定在一個人身上。
那人站在程咬金旁邊,手裡還夾著那個木匣子。
四目相對。
屋裡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
李世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那人看著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那張臉李世民認識。
九年前,銅旗陣,他見過那張臉。
那時候那張臉是笑著的,抱著個剛會爬的娃娃,逢人就顯擺,說他兒子會喊爹了,雖然喊得跟貓叫似的,但那是喊他。
後來——
後來那張臉就不笑了。
後來那個人抱著那個娃娃走了,再也沒出現過。
後來他找過。派人找過。找了一年,兩年,三年。沒找到。
後來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現在那張臉就在他麵前。
老了。黑了。眼睛裡頭空了。
但那是他。
李世民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那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那人的目光移開,在房玄齡臉上停了一瞬,在杜如晦臉上停了一瞬。
又移回來。
落在李世民臉上。
“回去。”
聲音還是那麼啞,像幾年沒說過話。
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人繼續說,一字一頓:
“做你想做的事。”
說完,他低下頭,從李世民身邊走過去,掀開簾子,進了裡屋。
簾子落下來,晃了晃,不動了。
屋裡一片死寂。
李世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長孫氏扶著他的手,感覺到他在抖。
程咬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麼。
房玄齡的目光從那道簾子上收回來,落在李世民臉上。
他看了很久。
那張臉上有太多東西。驚訝,愧疚,痛苦,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石頭被撬開了一條縫,縫裡露出底下的土。
房玄齡輕輕咳了一聲。
李世民回過神來,看著他。
“秦王,”房玄齡的聲音壓得很低,“那人……您認識?”
李世民沒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道簾子。
房玄齡等著。
杜如晦等著。
程咬金撓了撓頭,也等著。
過了很久,李世民才開口。
“他叫周雄。”
聲音比他平時低,低得差點聽不見。
房玄齡等著下文。
李世民又沉默了。
他盯著那道簾子,像是能透過簾子看見裡頭的人。
“他明明可以不救我的。”
房玄齡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道簾子,又看了看李世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
杜如晦站在旁邊,目光沉沉的,隻是把兩隻手攏進了袖子裡,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程咬金站在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那個葫蘆,放在桌上。
葫蘆在木頭桌麵上磕出輕輕一聲響。
他看了那道簾子一眼,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
“酒還你。”
簾子那邊沒有動靜。
程咬金等了一息,撓了撓頭,轉身往外走。
屋裡又靜下來。
李世民閉上眼睛。
他想起九年前那個抱著孩子離開的背影。
那時候他想追上去,想解釋,想說什麼。
但他沒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走進雨裡,走進霧裡,走進那九年的音訊全無裡。
現在那個背影回來了。
在他麵前。
說了一句“回去,做你想做的事”。
然後走了。
李世民睜開眼。
他看著那道簾子。
他想進去。
他想說點什麼。
他想——
但他沒動。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道簾子。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
“走。”
房玄齡愣了一下:“秦王?”
“回去。”
李世民的聲音穩下來了,像是把什麼東西壓了下去。
他看了長孫氏一眼,輕輕拍了拍她扶著的手。
長孫氏的眼圈紅了,但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程咬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看了看那道簾子,又看了看李世民,撓了撓頭。
李世民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沒回頭。
“明天,”他說,“我再來。”
然後他跨出門去。
外頭的日頭很盛,晃得人眼睛疼。
房玄齡和杜如晦跟上去。
程咬金落在最後。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簾子。
簾子一動不動。
程咬金忽然想說點什麼。
他張了張嘴,最後隻罵了一句:
“這小子。”
然後他也跨出門去。
門在他身後晃了晃,沒關嚴。
屋裡靜下來了。
過了很久,簾子動了一下。
那人從裡頭走出來,站在空蕩蕩的堂屋中間。
他看著那扇沒關嚴的門,看著門縫裡透進來的光。
外頭很亮。
他站在暗處。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直到一雙小手從背後抱住他的腰。
“爹。”
那人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見那雙小手交疊在他肚子上,瘦瘦的,指頭上有兩道小口子,不知道是玩什麼劃的。
“爹,”身後的聲音悶悶的,“他們走了?”
那人沒說話。
那雙小手的主人把臉貼在他爹背上,蹭了蹭。
“爹,”他說,“你手涼。”
那人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確實涼。
他不知道自己在門口站了多久。
他抬起手,輕輕覆在那隻略顯稚嫩的手上。
沒說話。
屋裡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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