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洛陽
貞觀二年，七月十九。
洛陽。
天還是熱。但和長安不一樣。
長安的熱是悶的，壓在頭頂，透不過氣。洛陽的熱是敞開的，太陽曬著，風也吹著，汗出得快，幹得也快。
周憶站在街邊，仰著頭，看著眼前的城門。
城門比他想象的高。青磚砌的，年頭久了，顏色發黑，上頭爬著幾道裂縫。
他沒動。
就那麼站著。
這是他第一次離開長安。
第一次看見別的城。
周雄站在他旁邊。
手裡拎著個包袱，裡頭裝著幾件換洗衣裳，還有那把鎚子——他爹出門必帶的東西，也不知道是防身還是手癢。
他看著周憶那個樣子，沒說話。
等了一會兒。
周憶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爹，這就是洛陽？”
周雄點了點頭。
周憶又往城門看了一眼。
“比長安小。”
周雄沒說話。
周憶又說：“人也不少。”
周雄還是沒說話。
他抬腳，往前走。
周憶趕緊跟上。
兩個人穿過城門，進了城。
街上比城外更熱鬧。店鋪挨著店鋪，招牌一個接一個，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都扯著嗓子吆喝。
周憶的眼睛不夠使了。
一會兒看這邊，一會兒看那邊，脖子轉得跟撥浪鼓似的。
周雄走在前頭，不緊不慢。
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那雙眼睛——
不一樣了。
周憶跟在後頭，忽然覺得他爹今天有點奇怪。
說不上來哪兒奇怪。
就是——
好像比平時鬆快一點。
他說不清鬆快是什麼意思。
就是覺得，他爹走路的樣子，和平時不太一樣。
步子沒那麼沉了。
背也沒那麼直了。
就是——
鬆了。
周憶想了想，沒想明白。
那天晚上那麼急，原來隻是出來避避風頭。
他索性不想了。
跟著走。
走著走著，周雄忽然停下來。
站在一個賣吃食的攤子前頭。
周憶湊過去一看，是賣胡餅的。剛出爐的，金黃油亮，芝麻撒得密密麻麻，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周雄看著那胡餅。
看了三息。
然後他開口了。
“來兩個。”
周憶愣住了。
他爹——主動買吃的？
以前在長安，他爹從來不主動買這些。
現在——
周雄接過胡餅，把其中一個遞給周憶。
“拿著。”
周憶接過來，燙得直換手。
他看著那個胡餅，又看著他爹。
周雄已經咬了一大口，嚼著往前走。
周憶愣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追上去。
一邊走，一邊吃。
胡餅又香又脆，芝麻在嘴裡爆開，滿口都是油香。
周憶從來沒覺得胡餅這麼好吃。
走了一會兒，周雄又停下來。
這回停在一個雜貨鋪門口。
鋪子裡頭掛著各種各樣的玩意兒，泥人、風車、糖畫、布老虎，五顏六色的，擺得滿滿當當。
周雄站在門口，往裡看。
周憶湊過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他在看那些泥人。
一個個巴掌大小，捏得憨態可掬。有騎馬的，有扛刀的，有抱著酒罈子傻笑的。
周雄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出聲的那種。
“爹？”
周憶愣住了。
他看著他爹。
周雄還在笑。
笑得肩膀直抖。
周憶從來沒見過他爹這樣。
從來沒見過。
周雄笑夠了，轉過頭，看著他。
“我年輕那會兒，也捏過這個。”
周憶張了張嘴。
周雄說：“捏得比這個還醜。”
他說完，又笑了。
這回笑得沒那麼厲害，就是嘴角往上翹，翹得壓都壓不住。
周憶站在那兒，看著他爹那個樣子。
忽然覺得——
眼眶有點酸。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酸。
就是酸。
周雄沒注意。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愣著幹啥？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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