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威名不減
貞觀二年，七月廿一。
官道在山穀裡蜿蜒，兩邊是密密的林子。
日頭曬著，蟬叫得人心煩，路上沒什麼人，隻有父子倆一前一後走著。
那是通往汴州的方向。
周憶走在後頭，肩上挎著那個小包袱。
他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頭那個不緊不慢的背影。
忽然，他腳步一頓。
前頭拐彎的地方，有動靜。
不是鳥獸，是人聲，悶悶的，雜亂的，像是有好幾個人。
周憶還沒來得及開口，那群人就湧出來了。
十幾號人，從林子裡躥出來，呼啦啦把官道堵得嚴嚴實實。
他們衣裳破爛，蓬頭垢麵，手裡舉著刀槍棍棒——刀是豁了口的，槍是削尖的竹竿，棍棒上還帶著樹皮。
他們一個個眼睛發亮，盯著這兩個過路的。
為首的一個人高馬大，滿臉橫肉，敞著懷，露出胸口一撮黑毛。
他手裡拎著把樸刀，刀刃上捲了好幾個口子，但架不住他往那兒一站，氣勢足得很。
他往前走了兩步，把刀往肩上一扛，張開嘴——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周雄的臉。
盯著盯著，那張橫肉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
瞳孔猛地一縮。
樸刀從肩上滑下來，“咣當”一聲砸在地上。
他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後頭那群小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個愣頭青還往前湊了一步，小聲問：“大哥？咋了？”
匪首沒理他。
他盯著周雄，忽然——
“熊……熊瞎子？”
聲音劈了，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是熊瞎子！他還活著！”
他猛地轉過身，往林子裡跑。
“還愣著幹啥？想死嗎？快撤！”
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
那群小匪愣在原地。有人張著嘴，有人撓著頭，有人手裡的刀都忘了放下。
那個愣頭青看看匪首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周雄，又看看匪首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大哥！大哥你等等我！”
他喊了一嗓子，也跑了。
剩下的人這才反應過來，呼啦啦跟著跑。
刀掉了，槍扔了，棍棒甩了一地。
一眨眼的功夫，官道上又空了。
隻剩父子倆站在原地。
周憶張著嘴，看著那群人消失的方向。
又轉過頭，看著他爹。
他爹站在那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憶張了張嘴。
想說話。
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
“爹……他們……”
周雄看了他一眼。
“嗯。”
就一個字。
周憶更懵了。
“他們怎麼跑了？”
周雄沒說話。
周憶想了想，又問：
“那個匪首，認識你？”
周雄點了點頭。
周憶愣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想起剛才那人喊的那句話——“熊瞎子！是熊瞎子！”
熊瞎子。
他聽過這個綽號。
程伯伯他們，都這麼叫他爹。
他看著他爹，眼睛瞪得大大的。
“爹，你以前……也是山匪？”
周雄當場瞥了周憶一眼。
然後他開口了。
“不是。”
周憶等著他說下去。
周雄頓了頓。
“但你爹以前混山頭的。”
周憶眨了眨眼睛。
“混山頭？”
周雄點了點頭。
“瓦崗寨，聽過嗎？”
周憶又眨了眨眼睛。
瓦崗寨？
他聽過。
程伯伯他們喝酒的時候，經常提起這個地方。
但他不知道那是幹啥的。
周雄看著他那個表情，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周憶愣愣地跟著他走。
走了幾步，他又忍不住問了一句。
“爹，那個匪首，是瓦崗寨出來的？”
周雄沒說話。
周憶等了一會兒。
又問：“他為什麼那麼怕你？”
周雄還是沒說話。
周憶想了想。
“你以前打過他？”
周雄終於開口了。
“我不認識他。”
周憶愣住了。
周雄沒解釋。
他繼續往前走。
周憶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追上去。
他小跑幾步，追到他爹旁邊。
“那他喊的那句‘他還活著’，是什麼意思？”
周雄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一下。
“你爹我退隱江湖，十多年了。”
然後繼續走。
沒有解釋。
周憶看著他爹的側臉。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那天在洛陽，他爹看著那些泥人，笑得跟個孩子似的。
現在他爹臉上沒笑。
反而在他爹臉上看見兩個字：無趣。
他不再問了。
就那麼跟著他爹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周雄忽然開口了。
“那人叫什麼來著……”
周憶抬起頭。
周雄想了想。
“好像叫錢虎來著。”
周憶愣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跟撿了寶似的。
“爹，你不是說你不認識他嗎？”
周雄沒說話。
但他嘴角，翹了一下。
就一下。
周憶看見了。
他笑得更開心了。
日頭慢慢西斜。
父子倆一前一後，繼續往前走。
官道在前頭拐了個彎，伸進一片林子。
林子裡有鳥在叫。
叫得挺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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