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理由
那群官兵走遠了。
腳步聲消失在巷口，嘈雜聲也沒了。鋪子裡又安靜下來，隻剩鎚子聲一下一下地響。
“咣。”
“咣。”
“咣。”
周憶蹲在門口，看著那個打鐵的背影。
看了一會兒。
他把樹枝放下，站起來。
走到長案邊上。
周雄沒抬頭。
鎚子還在落。
周憶站在那兒，等他爹敲完這一下。
“咣。”
周雄把鐵翻了個麵。
周憶開口了。
“爹。”
周雄的手頓了一下。
沒抬頭。
周憶等了一息，又說：
“剛才那個……你摸了摸就知道是脫臼了？”
周雄沒說話。
他把鎚子舉起來，落下去。
“咣。”
周憶嚥了口唾沫。
他看著那隻手。那隻手他太熟了。
從小看著他拿鎚子，拿鉗子，拿那個匣子。
但他從來沒見過那隻手摸在別人腿上，摸幾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在他的印象中，爹給人看病從來沒有這麼——
敷衍過。
他想起剛才那一幕。
他爹蹲下去，摸了摸，站起來，罵人。
就這麼簡單。
那個哎呦哎呦叫喚的傷兵，抬進來的時候臉白得跟紙似的，出去的時候已經不叫喚了——不是因為不疼，是因為知道骨頭沒事。
周憶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但他想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
“爹，我想學醫。”
周雄的鎚子停了。
他慢慢轉過身。
看著周憶。
看了三息。
然後他開口了。
“不行。”
兩個字。
乾脆。
沒有餘地。
周憶愣住了。
他看著周雄，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腦子裡轉得飛快——是不是又觸碰到他爹的傷口了？是不是他娘那事？是不是那些他不能問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
“爹，我——”
周雄沒讓他說完。
他把鎚子放下。
就那麼站著，直勾勾的看著周憶。
然後他開口了。
這回話說得長。
長到周憶都愣了一下。
“學醫不像學武。”
周雄的聲音還是那麼啞，但一字一頓，很清楚。
“學武，練就完事了。錯了也沒事，大不了挨兩下打，躺兩天，好了繼續練。”
他頓了頓。
“學醫不一樣。”
他看著周憶。
“你學個半吊子，給人看病，看對了沒事，看錯了——”
他又頓了頓。
“把人醫出事來......”
周憶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周雄繼續說：
“到時候人家找上門來，罵你打你都是輕的。”
他看著周憶。
“老子還要去給你擦屁股。”
周憶站在那兒，張著嘴。
他看著周雄。
周雄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
爐火劈啪響。
周憶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以為會聽到什麼。
以為他爹會說那些不能提的事。
以為會觸碰到什麼傷口。
以為——
但他聽見的是這個。
簡單。
粗暴。
直接得不能再直接。
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周雄看著他那個表情，嘴角動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
拿起鎚子。
“咣。”
周憶站在後頭，看著那個背影。
看了一會兒。
他忽然問了一句。
問得很輕。
“爹，你是怕我給人醫出事，還是怕麻煩？”
周雄的鎚子沒停。
“咣。”
周憶等了一會兒。
周雄沒回答。
周憶又問了一遍。
“爹？”
周雄終於開口了。
“都有。”
兩個字。
周憶愣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周雄沒回頭。
但周憶知道，他爹聽見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打鐵的背影。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門口。
蹲下來。
拿起那根樹枝。
繼續在地上劃拉。
劃著劃著，他忽然開口了。
“爹，我不會學成半吊子的。”
屋裡沒應聲。
隻有鎚子聲。
“咣。”
“咣。”
“那老子也不教！”
周憶再次愣住了。
周憶低下頭，繼續劃。
樹枝在地上劃出一道一道的痕跡。
直到那根樹枝終於支撐不住應聲而斷。
他忽然覺得，從今天開始，這日子好像會越來越有點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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