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又有我的事？
貞觀二年，三月初九。
日頭好。
“咣。”
“咣。”
“咣。”
周雄站在長案前，手裡拿著鎚子。
周憶蹲在門口，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劃一會兒，抬頭看一眼街上的人。
劃一會兒，再看一眼。
這幾天他心裡有事。
那天從宿國公府回來，他什麼都沒跟他爹說，周雄也沒問，父子倆還是像往常一樣，該幹啥幹啥。
但周憶知道，他爹知道他去了。
有些話，不用說出來。
他正劃著，忽然聽見巷口傳來一陣嘈雜聲。
他抬起頭。
一群人正往這邊走。
走得快，步子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劈裡啪啦響。
周憶眯著眼看了看。
是官兵。
七八個人，穿著軍中服飾，有的扛著刀，有的空著手，亂鬨哄的。
中間有幾個人抬著個擔架，擔架上躺著個人，哎呦哎呦地直叫喚。
為首的走得最快，五大三粗，一臉絡腮鬍，腰裡挎著刀。
他大步走到鋪子門口，站住了。
往裡頭看了一眼。
“熊瞎子！”
周憶站起來，往旁邊讓了讓。
那人沒理他，直接跨過門檻，進了鋪子。
後頭那些人跟著湧進去，呼啦啦一下子，把鋪子擠得滿滿當當。
擔架往地上一放，那個哎呦哎呦叫喚的人露了出來——是個年輕兵卒，臉白得跟紙似的，一條腿不自然地歪著，疼得滿頭大汗。
周雄的鎚子停了。
他轉過身，看著這群人。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為首的往前站了一步，抱拳。
“熊瞎子，有個兄弟摔斷腿了，你給看看！”
周雄看著那個人。
看了三息。
然後他把鎚子放下。
走過去。
蹲在那個傷兵旁邊。
伸手，在那條腿上摸了摸。
從上摸到下。
又從下摸到上。
摸到腳踝那兒，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
轉過身，看著為首的。
那為首的正等著他說話。
周雄開口了。
聲音從沙啞的喉嚨裡擠出來，不緊不慢——
“牛進達。”
那為首的人愣了一下。
“你他孃的當兵當那麼多年了——”
周雄頓了頓。
“骨折和脫臼都看不出來了？”
牛進達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我——”
周雄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這點小事還要老子出手？”
他的聲音大了一點。
“長安城的大夫都死絕了？”
鋪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那些官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氣都不敢出。
牛進達站在那兒，臉紅得跟廟裡的關公像，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氣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地上那個傷兵也不叫喚了，躺在那兒，愣愣地看著周雄。
周雄沒再看他們。
他轉過身，走回長案前。
拿起鎚子。
“咣。”
“咣。”
“咣。”
牛進達站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著那個打鐵的背影，撓了撓頭。
“熊瞎子，我——”
周雄沒回頭。
“脫臼，找正骨大夫。出去往東走兩條街，有個姓劉的，專治這個。”
牛進達愣了一下。
“那骨頭——”
周雄說：“骨頭沒事。”
牛進達又張了張嘴。
“熊瞎子，你不是會——”
“沒空！”
他又撓了撓頭。
然後他忽然笑了。
“你他孃的，還是那個脾氣。”
周雄沒理他。
繼續打鐵。
“咣。”
“咣。”
牛進達轉過身，沖那群官兵揮了揮手。
“抬上，走。”
那群人如夢初醒，趕緊抬起擔架，往外走。
走到門口，牛進達停下來。
他回過頭，看著周雄。
“熊瞎子。”
周雄的鎚子沒停。
牛進達說：“改天請你喝酒。”
“咣。”
牛進達等了片刻。
周雄還是沒理他。
牛進達隻能搖搖頭，笑了。
他推門出去。
腳步聲遠了。
鋪子裡又安靜下來。
隻有鎚子聲。
“咣。”
“咣。”
周憶站在門口，看著那群人走遠。
他轉過頭，看著他爹。
周雄還在打鐵。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周憶看見了。
他爹的嘴角，動了一下。
就一下。
很輕。
周憶走回門口，蹲下來。
拿起那根樹枝，繼續在地上劃拉。
劃著劃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和剛看了一出好戲一般。
他想起剛才那個人。
牛進達。
他聽過這個名字。
瓦崗出來的老兄弟。
那天在校場，好像也見過。
他低下頭，繼續劃。
樹枝在地上劃出一道一道的痕跡。
橫的，豎的，歪歪扭扭的。
他看著那些痕跡，忽然覺得，今天這日子，好像有點意思。
“咣。”
“咣。”
“咣。”
鎚子聲還在響。
一下一下。
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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