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歸來
貞觀二年，二月十一。
天晴了。
連著幾天的小雨，把巷子洗得乾乾淨淨。青石板濕漉漉的，映著天光，亮汪汪的一片。牆角那幾株不知名的草，冒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看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周家鐵鋪的門開著。
爐火生起來了，劈啪響。周憶站在長案前，手裡拿著塊布，正在擦那些打好的傢夥。菜刀、鐮刀、鋤頭、剪子，一樣一樣擺好，刃口都閃著光。
他擦得很慢。
擦幾下，停一停。
腦子裡一直在轉一件事。
考功名。
那天他爹問完之後，他就一直在想。
想了這麼多天，想明白了。
他停下手裡的事，轉過身。
周雄坐在那條板凳上，手裡端著碗茶，正在喝。爐火的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的。
周憶走過去。
站在他爹麵前。
周雄抬起頭，看著他。
周憶張了張嘴。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又張了張嘴。
周雄沒說話。
就那麼看著他。
等著。
周憶深吸一口氣。
開口了。
“爹。”
周雄點了點頭。
周憶說：“那件事……我想好了。”
周雄沒說話。
周憶說：“我不想考功名。”
他說完，看著他爹。
周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就那麼看著他。
周憶心裡有點慌。
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我想了好多天。”
他頓了頓。
“我想明白了。”
他又頓了頓。
“為百姓做事，不一定需要功名。”
周雄的眼睛動了一下。
就一下。
周憶看見了。
他繼續說：
“像這樣，給大家修鍋補盆，鍛鋤打刀。他們拿來壞的東西，我給修好。他們來的時候愁眉苦臉，走的時候高高興興。”
他說著，聲音慢慢穩下來。
“這樣也挺好的。”
他說完了。
站在那兒，看著他爹。
等著。
等著他爹說話。
等著他爹點頭。
等著他爹——
周雄看著他。
看了三息。
五息。
然後他笑了。
周憶愣住了。
那是他從來沒見過的笑。
不是那種嘴角動一下的笑。
是真正的笑。
眼睛彎了，嘴角往上翹，整張臉都活了。
像是一層什麼東西，忽然裂開了。
周雄站起來。
走到周憶麵前。
伸出手。
落在周憶腦袋上。
揉了揉。
周憶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知道他爹的手很大，很暖。
落在他腦袋上，揉了揉。
就揉了揉。
周雄收回手。
沒說話。
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伸手把那扇門拉開。
外頭的光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兒，看著外頭的巷子。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跨過門檻，走了出去。
周憶站在屋裡，看著那個背影。
看著他爹站在門口，看著外頭。
看著他爹走出去。
開店門？
他爹早就把門開啟了。
那他出去幹什麼？
周憶不知道。
剛才那個笑。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他爹真心的笑。
他站在那兒，看著門口。
門開著。
外頭的光照進來，落在地上，方方正正的一塊。
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
周憶站在那兒。
站了很久。
然後他也笑了。
笑得很輕。
他轉過身，走回長案前。
拿起那塊布，繼續擦那些打好的傢夥。
菜刀、鐮刀、鋤頭、剪子。
一樣一樣。
擦得很慢。
擦得很認真。
擦到能當鏡子照。
外頭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好幾個人。
周憶抬起頭，往門口看去。
巷子裡，幾個人正往這邊走。
打頭的那個，步子邁得大，走得快。
程咬金。
後頭跟著秦瓊，跟著尉遲恭，跟著幾個他叫不出名字的叔叔伯伯。
他們走到門口，站住了。
程咬金往裡看了一眼。
“你爹呢？”
周憶往門外指了指。
“出去了。”
程咬金愣了一下。
“去哪兒了？”
周憶搖了搖頭。
“不知道。”
程咬金撓了撓頭。
他轉過身，看著巷子那頭。
巷子很長。
盡頭處，有個人影，正在慢慢走。
程咬金看著那個人影。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沒說話。
就那麼笑了。
秦瓊站在旁邊，也看著那個人影。
他也笑了。
尉遲恭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
但他也跟著笑了。
周憶站在屋裡，看著這些人。
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笑。
但他忽然覺得，今天這日子，好像有點不一樣。
他說不清哪兒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
外頭的風吹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
陽光照在巷子裡，照在那些人身上。
亮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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