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依舊避而不談
貞觀二年,二月十七。
又是一年清明。
天灰濛濛的,雲壓得低。沒下雨,但空氣裡濕漉漉的,像是有雨憋在雲層裡,落不下來。
巷子裡沒什麼人。這種日子,都去上墳了。
遠處的山隱在霧氣裡,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
周家鐵鋪的門關著。
這是頭一回。
周憶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爹。
周雄坐在石桌邊上,桌上擺著兩樣東西——一壺酒,兩個碗。
酒是程咬金帶來的,剩了小半壺。
碗是粗瓷的,豁了口,用了好多年。
周雄把酒倒進碗裡。
倒得很慢。
酒線細細的,落進碗裡,發出輕微的聲響。
倒了兩個碗。
他把酒壺放下。
端起一碗。
沒喝。
就那麼端著,看著碗裡的酒。
周憶站在旁邊,看著他爹的側臉。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周憶知道,今天不一樣。
今年不一樣。
今天他爹讓他坐在這兒。
周憶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他知道,他爹有話要說。
他等著。
等了很久。
周雄把那碗酒喝了。
放下碗。
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啞得厲害。
“坐。”
周憶在他對麵坐下。
石桌很涼,隔著衣裳都能覺出來。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看著他爹。
周雄沒看他。
他看著碗裡的酒。
看了很久。
然後他又喝了。
喝完,他把碗放下。
抬起頭,看著周憶。
周憶也看著他。
周憶忽然覺得,他爹老了。
不是樣子老。
是別的什麼。
他說不清。
周雄先開口了。
“想問什麼,就問。”
周憶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張臉,那雙眼,那個坐在他對麵的人。
他想問的事太多了。
想問為什麼每年清明他爹都一個人喝酒。
想問為什麼那些叔叔伯伯看他的眼神總是怪怪的。
想問為什麼他爹有時候會半夜驚醒,坐在炕上發獃。
想問……
他張了張嘴。
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
“爹,我娘……到底是怎麼死的?”
周雄愣住了。
就那麼愣在那兒。
看著周憶。
一動不動。
院子裡忽然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遠處山裡的鳥叫,一聲兩聲,斷斷續續的。
周雄坐在那兒,手還端著酒碗。
但那手,僵在半空。
酒碗裡的酒晃了晃,又穩住了。
他看著周憶。
看了很久。
久到周憶開始後悔問了。
然後周雄動了。
他把酒碗放下。
動作很慢。
很輕。
碗底落在石桌上,磕出輕輕一聲響。
他開口了。
“死於戰亂。”
還是那四個字。
周憶等了一會兒。
他知道不止這些。
他看著他爹,想從他眼睛裡看出點什麼。
但那雙眼睛裡,霧更濃了。
他忍不住了。
“爹,我想知道——”
“我跟你說了,”周雄打斷他,聲音還是那麼啞,“死於戰亂。”
周憶沒退縮。
他看著周雄。
“我在前麵拚殺。”
周雄的聲音忽然大了一點。
就一點。
但周憶聽出來了。
那是從來沒有過的一種語氣。
不是冷。
是別的什麼。
周雄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你娘,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死了。”
周憶愣住了。
他看著周雄。
那張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不是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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