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自我感動
貞觀二年，二月初五。
魏徵又來了。
周憶先看見的他。
那天下著小雨，細細的，跟針尖似的。
周憶蹲在門口，無事可做，一抬頭，就看見巷子那頭走過來一個人。
瘦，顴骨高，還是那身半舊袍子。
魏徵。
周憶愣了一下，站起來，往鋪子裡頭看了一眼。
周雄站在長案前，正在打鐵。
“咣。”
“咣。”
周憶張了張嘴，想喊他爹。
但他沒喊出來。
因為魏徵已經走到跟前了。
魏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從他身邊走過去，跨過門檻，進了鋪子。
周憶趕緊跟進去。
魏徵站在鋪子裡，看著周雄。
周雄沒回頭。
鎚子還在落。
“咣。”
“咣。”
魏徵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周雄。”
周雄沒理他。
魏徵又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這回不是兩個字，是一串話。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鎚子沒停。
“咣。”
魏徵繼續說：
“你走的那天，我就在想。”
“咣。”
“瓦崗那麼多人，你救了那麼多人。單雄信、秦瓊、程咬金，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你誰都救，誰都幫。”
“咣。”
“但你走的時候，誰都沒告訴。”
鎚子停了。
周雄的手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他慢慢轉過身。
看著魏徵。
像是完全沒聽懂麵前這個人在說什麼。
魏徵迎著他的目光，沒躲。
他繼續說：
“我想了整整九年。”
他頓了頓。
“後來我想明白了。”
他看著周雄。
“你是看出來了。”
周雄沒說話。
魏徵說：“李密不行，瓦崗不行。你早就看出來了，所以你走了。”
周雄站在那兒，麵部出現了些許顫動，但身體一動不動。
他看著魏徵。
眼睛眯起來了。
魏徵沒注意。
他繼續說：
“我也是那時候走的，但我比你晚。我留到最後一刻，看著瓦崗散掉，看著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
他頓了頓。
“後來我一直在想，要是當時聽你的就好了。”
周雄終於開口了。
聲音從沙啞的喉嚨裡擠出來。
“聽我的？”
魏徵點了點頭。
“你肯定勸過誰。你肯定說過。但沒人聽。”
他看著周雄。
“你是對的。李密不行。瓦崗不行。你早就知道。”
周雄站在那兒，看著他。
看了三息。
然後他嘆了口氣。
“魏徵。”
魏徵愣了一下。
周雄往前走了一步。
“你他孃的腦子是不是讓驢踢了？”
魏徵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
周雄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老子走的時候，是因為我媳婦死了，我兒子才幾個月大。這世道，老子帶著個吃奶的娃，不跑等死？你他孃的把這叫看出來了？”
魏徵張了張嘴。
周雄又往前走了一步。
“還同道中人？同你孃的道！老子跟你認識不到一個月，話都沒說過幾句，你他孃的就把老子當你知己了？”
魏徵的胸口開始起伏。
顯然咽不下這口氣。
“周雄！你休得無禮——”
“無禮？”周雄打斷他，“你跑到老子家裡來，瞎琢磨老子想了九年，還跟老子談無禮？”
魏徵的臉紅得發紫。
“我那是——那是敬你是個人物——”
“敬你娘！”周雄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跟釘子似的，“你敬我，就給我安個‘早看出來’的名頭？你敬我，就把我當什麼先知神棍？”
魏徵往前逼了一步。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周雄看著他。
“不可理喻？你讀了幾天書，就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什麼事都得琢磨出個道理來？”
魏徵的聲音也大起來了。
“至少我不會像你這般——這般粗鄙！”
周雄笑了。
不是那種笑。
是那種——周憶從來沒見過的那種笑。
是無語到極致後才會發出來的笑。
周雄看著魏徵，笑了一下。
然後他說：
“粗鄙？廢話！老子打鐵的，就沒念過幾天書！但你呢？你唸了那麼多年書，就學會給別人安名頭？”
魏徵的手都抖了。
“你——你血口噴人！”
周雄往前走了一步。
“血口噴人？那你告訴我，你來幹什麼的？”
魏徵張了張嘴。
周雄替他說了：
“你來看我是不是跟你一樣，看透了李密，看透了瓦崗，看透了這天下！你是來找個同道中人的！”
魏徵沒說話。
周雄看著他。
“你就不是來找我的，你是來找你自己的！”
魏徵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周雄。
那眼神——
周憶站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被人戳穿了之後的眼神。
周雄往後退了一步。
他走回長案前，拿起鎚子。
“咣。”
魏徵站在那兒，看著他。
爐火劈啪響。
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沒回頭。
他站了一息。
然後他推門出去。
腳步聲遠了。
周憶站在那兒，看著那道晃動的門簾子。
他轉過頭，看向他爹。
周雄還在打鐵。
“咣。”
“咣。”
“咣。”
周憶忍不住了。
“爹，他——”
周雄沒回頭。
“走了。”
兩個字。
周憶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人，居然敢跟他爹對罵。
雖然沒罵過。
但他敢。
他從來沒見過這種人。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打鐵的背影。
看了很久。
外頭的雨還在下。
細細的，跟針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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