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前程
貞觀二年，二月初二。
龍抬頭。
天還是冷的，但日頭好，照在身上，能覺出一點暖意。
巷子裡的殘雪化得差不多了，隻剩牆角背陰處還剩下幾塊髒兮兮的雪堆，縮在那兒，等著慢慢化掉。
周家鐵鋪的門開著。
打鐵聲從裡頭傳出來，一下一下。
“咣。”
“咣。”
“咣。”
周憶站在長案前，手裡拿著鎚子，正在敲一塊鐵。
他已經能自己幹了。
從生火到選料到鍛打到成型，全套都能自己來。
程咬金上回來看了半天，邊看邊誇這小子打的鋤頭，比他爹打的還好看。
周雄當時沒說話。
但周憶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很快就沒了，但周憶看見了。
周憶把鎚子舉起來，落下去，火星子濺起來，落在胳膊上，燙出一個小點，他沒躲，也沒停。
十三歲了。
去年這時候，他還隻會蹲在門口拿樹枝劃拉地，今年這時候，他已經能站在長案前，像他爹那樣，一錘一錘地打鐵。
他變了很多。
個子躥了一大截，去年做的衣裳，今年袖子就短了。
臉上那點嬰兒肥沒了，下巴開始有稜角。
聲音也開始變，有時候說著說著，忽然就劈了，跟破鑼似的。
還記得程咬金聽見他說話，笑得直不起腰。
周憶當時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但周雄沒笑。
周雄就那麼看著他，看了三息，然後說了一句話：
“正常，過兩年就好了。”
周憶當時愣了一下。
他爹……這是在安慰他？
他不知道。
但他記住了那句話。
周憶把鎚子放下，用鉗子夾起那塊鐵，湊到眼前看了看。
嗯，形狀差不多了，再修修邊就能成型了。
他把鐵放回爐子裡，繼續燒。
爐火劈啪響。
他轉過身，想去拿另一塊鐵——
然後他愣住了。
周雄站在他身後。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就那麼站著，看著他。
周憶張了張嘴。
“爹？”
周雄沒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周憶。
然後他開口了。
他說了一句話。
一句周憶從來沒想過會從他爹嘴裡聽見的話。
“你想考功名嗎？”
聲音還是那麼啞。
但比以前——多了。
周憶能感覺出來。
去年這個時候，他爹一天說的話，十根手指頭能數過來。
現在雖然還是不多，但至少……至少會主動開口了。
周雄看著他。
又看了三息。
周憶徹底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手裡還拿著鉗子，張著嘴，看著他爹。
爐火劈啪響。
外頭有風，吹得門簾子動了動。
周憶覺得自己可能是聽錯了。
“爹？”
他又叫了一聲。
周雄沒回復他。
就那麼站在那裡看著他。
等著他回答。
周憶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考功名？
他？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
他爹一直就教他打鐵，教他站樁，教他背詩，教他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他以為他這輩子就是打鐵了，像他爹那樣，開個鋪子，打一輩子鐵。
考功名？
那是那些人——
那些穿綢緞的、坐著轎子的、見了他爹要叫“周叔叔”的人——
那是他們的事。
不該是他的事。
他張了張嘴。
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雄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周憶覺得自己的腿都站麻了。
然後周雄轉過身。
走回他坐的那條板凳那兒，坐下。
爐火的光照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的。
他開口了。
“慢慢想。”
三個字。
然後他就不說話了。
周憶站在長案前，手裡還攥著那把鉗子。
他看著那個轉身坐在板凳上的人。
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爐子裡那塊燒紅的鐵。
鐵紅彤彤的，像一團火。
他看著那團火。
看了很久。
久到那塊鐵燒過了時辰。
腦子裡隻有一句話在轉——
考功名？
他想考功名嗎？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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