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解風情
貞觀二年，正月二十。
天還是冷的。
巷子裡背陰的地方，殘雪還沒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周家鐵鋪的門開著。
打鐵聲從裡頭傳出來，一下一下。
“咣。”
“咣。”
“咣。”
李世民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周雄站在長案前，手裡拿著鎚子，正在敲一塊鐵。
爐火燒得旺，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的。
他沒回頭。
李世民抬腳，跨過門檻。
鎚子聲沒停。
“咣。”
“咣。”
李世民走到長案邊上，站定。
他看著周雄的側臉。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開口了。
“我是來謝謝你的。”
鎚子沒停。
“咣。”
李世民等了一息。
繼續說：
“關於養禽防蟲的事。那些養了雞鴨的縣，地裡乾乾淨淨。沒養的，地裡還有。”
鎚子還是沒停。
“咣。”
李世民往前走了一步。
“你立了大功。”
鎚子停了。
周雄的手懸在半空，鎚子舉著，沒落下去。
他慢慢轉過身。
看著李世民。
那雙眼睛裡有霧。霧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開口了。
聲音從沙啞的喉嚨裡擠出來。
“李二。”
李世民突然愣了一下。
這開場白他熟。
上回就是這個開場白，然後他被罵了一頓。
他往後退了半步。
周雄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他孃的是不是又犯病了？”
李世民張了張嘴。
周雄把鎚子往鐵氈上一拍。
“砰”的一聲。
“老子立什麼功了？老子說了句話，你讓人去辦，辦成了，是老子的功？”
李世民沒說話。
周雄往前走了一步。
“你他孃的知不知道，這事是誰辦的？”
李世民愣了一下。
周雄說：“是那些農民！是他們養的雞鴨，是他們翻的地，是他們把蟲卵餵了雞！老子做了什麼？老子就說了句話！”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李世民又往後退了半步。
“更何況，老子是和秦二哥說的，讓他轉告，老子要想攬功，直接找你李二說不成嗎？”
周雄站在那兒，看著他。
“你要封賞，找他們去！”
李世民站在那兒，心跳得厲害。
不是怕。
是懵。
他懵的第一件事是——這小子罵人的本事，真的回來了。
第二件事是——
對啊。
周雄要是想要封賞，為什麼不自己提？
這麼大的功勞，他居然要給別人？
李世民站在那兒，看著周雄。
周雄也看著他。
爐火劈啪響。
過了很久。
李世民忽然開口了。
“那你想要什麼？”
周雄沒說話。
李世民等了一息。
又問了一遍。
“你總得要點什麼。”
周雄看著他。
看了三息。
“老子要你離開我的視線！現在！”
然後他搖了搖頭，轉過身，走回長案前，拿起鎚子。
“咣。”
李世民站在後頭，看著那個背影。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來幹什麼了。
封賞？
周雄不要。
謝他？
周雄不領情。
那他來幹什麼？
他站在那兒，想了半天。
沒想明白。
鎚子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咣。”
“咣。”
“咣。”
李世民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沒回頭。
他站了一息。
然後他推門出去。
外頭的風灌進來，冷颼颼的。
他站在門口，看著巷子那頭。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
“人家這是在給我送功勞，我卻想著把它往外推......”
他自言自語地唸叨了一句。
然後他往前走。
巷子很長。
風很冷。
他走得很慢。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轉——
我什麼時候這麼不解風情了？
巷子盡頭，那間鐵鋪的門還開著。
鎚子聲一下一下。
“咣。”
“咣。”
“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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