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應驗
貞觀二年，正月十八。
年味還沒散盡，街上偶爾還能聽見零星的爆竹聲。
但兩儀殿裡安靜得很，隻有炭火劈啪的輕響。
李世民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份奏報。
看了很久。
房玄齡站在下頭，等著。
他進來有一刻鐘了。奏報是他遞上來的，京畿道送來的，八百裡加急。
他看過，知道上麵寫的是什麼。
但他沒說話。
就那麼站著，等著。
李世民把奏報放下。
他抬起頭，看著房玄齡。
那眼神——
房玄齡見過這種眼神。
震驚，茫然，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棍子，還沒回過神來。
李世民開口了。
聲音有點啞。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房玄齡說：“正月十六。京畿道幾個縣的農民翻土，準備開春播種。翻著翻著，翻出東西來了。”
李世民說：“蟲卵？”
房玄齡點了點頭。
“蟲卵。一堆一堆的，埋在土裡。農民們不認識是什麼蟲，正想仔細看看……”
他頓了頓。
李世民替他說完了。
“被雞鴨吃了。”
房玄齡點了點頭。
“對，被雞鴨吃了。”
殿裡安靜下來。
李世民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手裡的奏報，但眼睛沒在看。
他在想一件事。
他生在亂世，長在軍中。
他見過死人，見過血流成河，見過易子而食，但他沒見過蝗蟲。
他以為那是過去了的事。
他以為那隻是老人們嘴裡的傳說。
他還是將信將疑。
即使當年那張紙條上，“蝗蟲”兩個字是他自己寫上去的。
現在……
他把奏報放下。
站起來。
走到窗邊。
外頭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院子裡幾棵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壓著殘雪。
他看著那些樹，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房玄齡。”
房玄齡應了一聲。
“臣在。”
李世民沒回頭。
“你說……那是什麼蟲的卵？”
房玄齡沒說話。
李世民等了一會兒。
房玄齡開口了。
“臣不知道。”
他頓了頓。
“但臣知道一件事——”
李世民等著他說下去。
房玄齡說：“那些雞鴨，把蟲卵吃了。”
他頓了頓。
“不管是什麼蟲，卵沒了，蟲就沒了。”
李世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窗外。
灰濛濛的天，光禿禿的樹，殘雪。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
“預言成真了。”
他說。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房玄齡站在後頭，沒說話。
李世民轉過身。
走回案前，坐下。
他看著那份奏報。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房玄齡。
“派人去查。”
房玄齡說：“查什麼？”
李世民說：“查那些雞鴨是誰讓養的。”
房玄齡愣了一下。
“陛下？”
李世民說：“去年，周雄讓朕在京畿推養雞鴨。朕讓人去辦了。但朕不知道辦得怎麼樣，不知道哪些縣養了，哪些縣沒養，不知道養了多少，不知道——”
他頓了頓。
“朕想知道，那些發現蟲卵的縣，是不是都養了雞鴨。”
房玄齡明白了。
他點了點頭。
“臣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
李世民叫住他。
“等等。”
房玄齡停下來。
李世民看著他。
“還有一件事。”
房玄齡等著。
李世民說：“派人去周家鐵鋪。”
房玄齡愣了一下。
“現在？”
李世民點了點頭。
“現在。”
他頓了頓。
“告訴他——”
他又頓了頓。
房玄齡等著他說下去。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告訴他，他說對了。”
房玄齡站在那兒，看著李世民。
李世民也看著他。
“愣著幹什麼？”
房玄齡回過神來。
“臣這就去。”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沒回頭。
“陛下，那句話……”
李世民說：“怎麼？”
房玄齡說：“就這四個字？”
李世民再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算了，別去了......”
房玄齡站住了，沒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然後推門出去。
殿裡又安靜下來。
李世民坐在那兒，看著那份奏報。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奏報放下。
站起來，又走到窗邊。
外頭的天還是灰的。
他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看了一會兒。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涼絲絲的。
他沒動。
就那麼站著。
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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