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李二挨罵
貞觀元年，七月廿二。
似乎有秋風吹來，但日頭還是毒。
周家鐵鋪的門開著，鎚子聲從裡頭傳出來，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咣。”
“咣。”
“咣。”
李世民站在門口，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又來了。
還是一個人。
這回他特意數過了——父皇一共給他生了十九個妹妹，活到現在的還有十二個。年紀合適、還沒定親的，有四個。
夠他挑的了。
他抬腳，跨過門檻。
周雄沒回頭。
鎚子還在落。
“咣。”
“咣。”
李世民走到長案邊上，站定。
他看著周雄的側臉。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他開口了。
“我又來了。”
周雄沒理他。
鎚子繼續落。
李世民等了一息。
然後他開口了。
“這回我是真的想明白了。”
鎚子沒停。
“咣。”
李世民說：“你上回說處不了，是因為輔機，我明白了。”
鎚子還是沒停。
李世民繼續說：“所以這迴繞過他了。”
他把手背在身後，站直了身子。
“我給你找了個續弦，還是個長公主......”
話還沒說完，周雄的手突然懸在半空，鎚子舉著，沒落下去。
鎚子停了。
他慢慢轉過身。
看著李世民。
那雙眼睛裡有霧。霧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居然罕見的先嘆了口氣。
“李二。”
兩個字。
沙啞，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真熱”。
李世民愣住了。
他看著周雄，一時沒反應過來。
李......李二？
他甚至都懷疑自己幻聽了。
多少年沒人敢這麼叫他了？
從登基那天起，就沒有了。
從當秦王那會兒，也沒有。
從——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想不起來了。
但他還沒從第一個懵裡回過神來，周雄已經開口了。
“你想明白了個屁！”
李世民張了張嘴。
周雄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他孃的知不知道老子為啥一個人過了九年？”
他把鎚子往鐵氈上一拍。
“砰”的一聲。
李世民往後退了半步。
周雄往前走了一步。
“你他孃的現在纔想起來給老子找個媳婦兒？”
李世民沒說話。
周雄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他孃的知不知道老子每天晚上做夢夢見啥？”
李世民又往後退了半步。
周雄站在那兒，看著他。
“老子真想找個婆娘還要勞您大駕親自幫我挑？啊呸！”
李世民站在那兒，心跳得厲害。
不是怕。
是懵。
懵得厲害。
那腔調，那節奏，那用詞——他太熟了。
還記得在瓦崗寨，這小子就是這麼罵人的。
一邊縫傷口一邊罵，罵完了還能笑，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見了。
現在他聽見了。
就在他麵前。
指著他的鼻子罵。
李世民站在那兒，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周雄。
周雄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
爐火劈啪響。
過了很久。
久到李世民覺得自己的腿都站酸了。
周雄先動了。
他轉過身，走回長案前。
拿起鎚子。
“咣。”
李世民站在後頭，看著那個背影。
他想說點什麼。
想說他不是那個意思。
想說他是好心。
想說——
但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腦海裡現在就這一件事——
這小子罵人的本事回來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一錘一錘敲鐵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沒回頭。
他站了一息。
然後他推門出去。
外頭的日頭晃得人眼睛疼。
他站在門口，眯著眼。
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
“李二……”
他自言自語地唸叨了一句。
然後他邊搖頭邊往前走。
巷子很長。
日頭很毒。
他走得很慢。
但嘴角一直往上翹。
壓都壓不住。
彷彿那個當年笑起來沒心沒肺的熊瞎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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