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社會性死亡
貞觀元年，七月廿三。
宿國公府。
程咬金剛從演武場回來，滿身汗，衣裳都沒換，就聽見門房來報——
“周鐵匠來了。”
程咬金愣了一下。
“誰？”
“周鐵匠，就是那個——”
程咬金已經跑出去了。
院子裡，周雄站在那兒，手裡沒拿東西，就空著手。周憶沒跟著，就他一個人。
程咬金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稀客啊！怎麼想起——”
周雄開口了。
“李世民要給我尚公主。”
程咬金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周雄。
周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那雙眼睛——
那層霧底下，有東西在動。
程咬金忽然笑了。
“進屋說，進屋說。”
他把周雄拽進堂屋，按在椅子上，自己一屁股坐對麵。
“怎麼回事？”
周雄看著他。
把那天的事說了一遍。
從李世民進門，到“李二”，到他把鎚子拍在鐵氈上。
說完，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程咬金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然後他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屋頂都快掀了。
周雄沒理他。
繼續喝茶。
程咬金笑夠了，抹了把眼淚。
“你罵他了？”
周雄點了點頭。
“罵得好！再罵兩句！”
周雄沒說話。
程咬金湊過來。
“他什麼表情？”
周雄想了想。
“懵了。”
程咬金又笑了。
笑得直不起腰。
七月廿四。
翼國公府。
秦瓊正在看書。聽見周雄來了，他把書放下，迎出去。
周雄站在院子裡，還是那副樣子。
秦瓊看著他。
“有事？”
周雄點了點頭。
“李世民要給我尚公主。”
秦瓊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進屋說。”
進了屋，周雄又把那天的事說了一遍。
秦瓊聽完，沒笑。
他點了點頭。
“知道了。”
周雄看著他。
秦瓊說：“你罵得對。”
周雄沒說話。
秦瓊又說：“他最近是有點鑽牛角尖。”
周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秦瓊看著他。
“還去了哪兒？”
周雄說：“程咬金家。”
秦瓊點了點頭。
“還去嗎？”
周雄想了想。
“去。”
秦瓊笑了。
“去吧。”
七月廿五。
英國公府。
徐世績——現在叫李勣了——正在看地圖。聽見周雄來了，他愣了一下。
周雄？
哪個周雄？
然後他想起來了。
熊瞎子。
他親自迎出去。
周雄站在門口。
李勣看著他，看了三息。
“你怎麼來了？”
周雄說：“有事。”
進了屋，周雄又把那天的事說了一遍。
李勣聽完，沒說話。
他坐在那兒，看著周雄。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你罵他李二？”
周雄點了點頭。
李勣笑得更明顯了。
“他什麼反應？”
周雄說：“懵了。”
李勣點了點頭。
“應該的。”
他頓了頓。
“多少年沒人敢這麼叫他了。”
周雄沒說話。
李勣看著他。
“還去了誰家？”
周雄說：“程咬金、秦瓊。”
李勣點了點頭。
“去吧。”
周雄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沒回頭。
“他要是再來，我接著罵。”
說完，他推門出去。
李勣坐在屋裡，看著那道晃動的門簾子。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李二……”
周雄串門串了整整七天。
去的都是瓦崗寨出來的老兄弟家。
說的都是同一件事——
李世民要給他尚公主。
他把那天的事說了一遍又一遍。
從李世民進門，到“李二”，到他把鎚子拍在鐵氈上。
每次說完，他都端起茶碗喝一口。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那雙眼睛——
那層霧，越來越薄了。
老兄弟們聽完了，有的笑，有的點頭，有的拍大腿。
然後他們會說同一句話——
“他要是再來，你接著罵。”
周雄點了點頭。
然後他站起來，去下一家。
八月初一。
李世民坐在兩儀殿裡，總覺得哪裡不對。
這幾天上朝，那些瓦崗出來的老臣，看他的眼神有點怪。
不是那種“陛下聖明”的怪。
是另一種。
程咬金笑得格外開心。
秦瓊還是那副樣子，但嘴角偶爾會往上翹一下。
李勣看他一眼，又移開目光，然後嘴角也翹一下。
李世民皺起眉頭。
他叫住程咬金。
“知節，最近有什麼事嗎？”
程咬金站住，回過頭。
臉上帶著笑。
笑得很燦爛。
“沒有啊，陛下。”
李世民看著他。
程咬金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三息。
程咬金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他肩膀抖了一下。
李世民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
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隻是覺得——
那些瓦崗出來的老兄弟，看他的眼神，怎麼都帶著點——
笑意？
李世民站在殿裡，想了半天。
沒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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