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嫌棄
貞觀元年，七月初五。
日頭毒。
巷子裡沒人，知了叫得聲嘶力竭。周家鐵鋪的門開著，鎚子聲從裡頭傳出來，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咣。”
“咣。”
“咣。”
李世民站在門口，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來了。一個人。
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打鐵的背影，站了三息。
然後他抬腳，跨過門檻。
周雄沒回頭。
鎚子還在落。
“咣。”
“咣。”
李世民走到長案邊上，站定。
他看著周雄的側臉。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他開口了。
“我有個想法。”
周雄的鎚子沒停。
李世民等了一息，繼續說：
“想讓周憶和麗質結個親。”
鎚子停了。
周雄的手懸在半空，鎚子舉著，沒落下去。
他轉過頭，看著李世民。
那雙眼睛裡有霧。霧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開口了。
聲音從沙啞的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調子——
“嗯——？”
不是問。
不是驚。
是那種——像聽見了什麼不可理喻的事，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質疑聲。
拖著長音，往上挑。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看著周雄。那張臉還是那副樣子，沒什麼表情。
但那眼神——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字：
你知道你剛纔在說什麼嗎？
李世民張了張嘴。
“我就是想著，周憶那孩子今年十二，麗質七歲，差是差了點，但可以先定親——”
周雄沒讓他說完。
“處不了。”
三個字。
沙啞，乾脆，沒有餘地。
說完，他把鎚子放下。
就那麼看著李世民。
李世民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他站在那兒，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但你這麼說……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周雄沒說話。
但那眼神變了。
眼睛眯起來了。
不是剛才那種“你在說胡話嗎”的質疑。
是另一種。
李世民的眉頭皺起來。
他見過很多眼神。
敬畏他的，恐懼他的，巴結他的，仇恨他的，他都見過。
但這個——
他說不清。
就是覺得渾身不自在。
那眼神落在他臉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是在看一個——一個什麼東西。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回他做了一件特別蠢的事，他娘就這麼看他。
不說話。
就那麼看著。
看得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現在周雄就是這麼看他。
李世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想說點什麼。想說他是真心的，想說麗質那孩子懂事，想說這事對周憶有好處——
但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那眼神的意思是：
你連這事兒都想不明白，還來跟我說？
他站了三息。
然後他搖搖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沒回頭。
他站了一息。
然後他推門出去。
外頭的日頭晃得人眼睛疼。他站在門口，眯著眼，讓眼睛適應了一下。
巷子裡還是沒人。知了還在叫，叫得聲嘶力竭。
他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開著。
鎚子聲已經響起來了。
“咣。”
“咣。”
“咣。”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巷子很長。
日頭很毒。
他走得很慢。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轉——
他剛才那眼神……是什麼意思？
巷子盡頭，那間鐵鋪的門還開著。
知了依舊叫得聲嘶力竭，但叫得李世民心裡發燥。
“知了。”
“知了。”
“知了。”
他感覺被嘲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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