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病急亂投醫
貞觀元年，七月初三。
兩儀殿的燭火亮到三更才熄。
李世民躺在榻上，眼睛睜著，看頭頂的承塵。窗外有蟲叫，吱吱吱的，叫得人心煩。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枕頭被他一通折騰，早就挪了位置，半截懸在榻沿，他也不管。
長孫皇後被他翻醒了。
“睡不著？”
李世民沒說話。
長孫皇後撐起身，看著他。
燭火早滅了，但月光透進來，照出他的側臉。
那張臉綳著，眉頭皺著，像是有塊石頭壓在上頭。
這幾天他都是這樣，躺下了睡不著，睡著了又醒，醒了就盯著房梁發獃。
“還在想白天的事？”
李世民悶悶地“嗯”了一聲。
長孫皇後沉默了一會兒。她知道他愁什麼——左右僕射的人選，蕭瑀和長孫無忌，這事折騰了小半個月，總算定了。但這會兒讓他睡不著覺的，肯定不是這個。
是李承乾。
那天的事，她聽說了，李泰一個人去的周家，李承乾躲在弘文館，硬是沒露麵。
李世民讓他去周家門口站著，他去了，站了一早上，周雄給了個饅頭，他就回來了。
這事就算完了？沒完。李世民心裡那道坎兒，過不去。
“承乾那邊，”長孫皇後斟酌著開口，“他還是個孩子——”
“朕十三歲的時候，已經在戰場上了。”
李世民打斷她，聲音悶悶的。
長孫皇後不說話了。
她知道李世民的脾氣，鑽了牛角尖，誰也拉不出來。
她躺回去，閉上眼睛，想著明天再勸。
屋裡靜下來。
隻聽得見蟲叫，吱吱吱，吱吱吱，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暗處磨牙。
李世民又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不知翻了多少個，他忽然坐起來。
長孫皇後睜開眼，看著他。
月光裡，他那張臉上帶著點光，像是想通了什麼事。
“朕想好了。”
長孫皇後等著他說下去。
李世民轉過頭，看著她。
“朕要給周憶尚公主。”
長孫皇後愣了一下。
她撐起身，動作比剛才慢，像是要確認自己沒聽錯。
月光照在她臉上，眉眼間還帶著剛醒的倦意，但眼神已經清明起來。
“你要尚公主？”
李世民點了點頭。
長孫皇後看著他，那眼神裡帶著點不解，但更多的是“你接著說”的意思。
“尚誰？”
“麗質。”
兩個字。
很輕。
但落在屋裡，像石頭砸進水塘。
長孫皇後的眉頭蹙起來了。
不是皺，是蹙——慢慢聚攏，聚成一座小山。
她看著李世民，看了三息。她的眼神變了好幾變，從不解到確認，從確認到難以置信，從難以置信到——
二郎是不是在和她開玩笑。
她開口了。
“你...認真的？”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麗質才七歲啊你就這麼急著給她說親？”
李世民張了張嘴。
他想說點什麼。想說年紀不是問題，可以先定親。
想說周憶那孩子他見過，懂事，規矩，配得上。
想說周雄那人跟咱們總隔著一層，要是能成一家人，他那脾氣說不定就——
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長孫皇後那眼神。
那眼神不是生氣，不是責怪，就是看著他，像看一個——她也不知道像看什麼。
反正就是那麼看著他。
李世民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
“朕是想著……”
他開口了，但聲音比剛才低。
“周憶那孩子，今年十二，麗質七歲，差是差了點，但可以先定親，過幾年——”
長孫皇後沒說話。
就看著他。
那目光落在他臉上，一動不動。
李世民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沒聲了。
屋裡靜下來。
窗外蟲還在叫。吱吱吱，吱吱吱，一聲接一聲，跟剛才一模一樣，但聽著就是不一樣了。
李世民坐在那兒，忽然覺得自己這個主意......
但他沒改口。
就那麼坐著，迎著那道目光。
長孫皇後看了他很久。
久到她終於確定，他是認真的。
然後她躺下去了。
背對著他。
一句話沒說。
李世民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月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她身上，照出肩頭的弧度，照出散落的髮絲。
她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但他知道她沒有。
他想說點什麼，想問問她是不是生氣了。
想說他真的是為了周雄好，為了周憶好，為了——
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也知道，這話說出來，連自己都不信。
他躺下去。
兩個人背對著背，中間隔著一條縫。
那條縫不寬，一臂的距離。但躺著躺著，就覺得越來越寬，越來越遠。
窗外的蟲還在叫。
吱吱吱。
吱吱吱。
李世民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夜。
他想起剛才長孫皇後那眼神。
那眼神裡，有句話沒說出來。
他替她說出來了——
“你不覺得這事很離譜嗎？”
他閉上眼睛。
睡不著。
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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