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大胖小子
貞觀元年，正月廿三。
日頭不錯。雪化得差不多了，巷子裡乾爽了許多，隻是牆角背陰處還殘留著些髒兮兮的雪堆。
這幾天程處默和程處亮常來找周憶玩，一來二去算是混熟了。
他學會了好幾個新遊戲，什麼“打瓦”、“鬥草”、“抓石子”，都是以前在郊外沒玩過的。
鋪子裡，爐火燒得正旺。
周雄站在長案前，手裡拿著鎚子，一下一下地敲。
“咣。”
“咣。”
“咣。”
周憶不在。程處默和程處亮一早來找他，三個人不知道跑哪兒瘋去了。裴氏來了一趟，送了碗熱湯，坐了一會兒，又走了。
鋪子裡就剩周雄一個人。
外頭有人走過，腳步聲，說話聲，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音。都悶悶的，隔著門板傳進來，聽不真切。
周雄沒抬頭。
他把那塊鐵翻了個麵，繼續敲。
然後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周雄的手頓了一下。
就一下。
繼續敲。
“咣。”
“咣。”
門被推開了。
周雄沒回頭。
一道影子落在地上，從門口一直伸到他腳邊。
胖。
真胖。
那影子把門口的光都擋掉一半。
然後一道聲音響起來，亮堂得很：
“周伯伯！晚輩給您拜個晚年！”
周雄的鎚子懸在半空。
他沒動。
那聲音又響起來：
“周伯伯？”
周雄慢慢轉過身。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對，站著一個孩子。
胖得跟個球似的，臉上肉嘟嘟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袍子，料子一看就不便宜，但被他撐得鼓鼓囊囊的，愣是把錦緞穿出了布衣的效果。
那孩子見他轉身，又喊了一聲：
“周伯伯好！”
周雄沒說話。
他看著那張臉。
那孩子也看著他。
笑嗬嗬的，沒心沒肺，跟程咬金那倆小子一個德行。
周雄看了三息。
然後他開口了。
“出去。”
那孩子愣了一下。
周雄沒解釋。
他把鎚子放下，走過去，把門關上。
“咣”的一聲。
那孩子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眨了眨眼睛。
這是……怎麼了？
他回過頭，往巷口看了一眼。
巷口空空的，什麼人都沒有。
他撓了撓頭。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來之前有人說過一句話——
“去了，別多問。人家讓你進你就進，不讓你進你就在門口等著。”
他想了一會兒。
然後他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來。
石階有點涼，他挪了挪屁股，找了個稍微乾爽點的位置。
然後他就那麼坐著，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等著。
屋裡。
周雄站在門後，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扇門。
門板很厚，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孩子還在外頭。
他能聽見。
衣裳和石階摩擦的聲音，細細的，沙沙的。
那孩子沒走。
周雄站在那兒，聽著那聲音。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他的腦子裡——
有什麼東西在轉。
那個稱呼。
那身衣裳。
還有——
他往巷口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一道門，隔著牆，他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兒可能有人。
也可能沒有。
周雄收回目光。
他就那麼站著。
聽著外頭細細的沙沙聲。
那孩子還在等。
周雄沒動。
因為他想起一件事——
他，是一個人來的。
那個人，不可能做出這麼愚蠢的決定。
因為那個人知道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
周雄的眼睛眯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轉身，往裡屋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沒回頭。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往裡走。
門簾子落下來，晃了晃，不動了。
屋裡靜下來。
隻剩外頭細細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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