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失算
黃昏。
兩儀殿裡已經掌了燈。燭火映在窗紙上，透出昏黃的光。
李世民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份奏章，看了半天，一頁沒翻。
他在等什麼人。
他讓李泰和李承乾一起去的。
兄弟倆一塊兒，見見人，熟絡熟絡——僅此而已。
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李世民抬起頭。
李泰走進來，臉上還掛著汗，衣裳也皺巴巴的，一看就是跑回來的。
李世民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沒人。
李承乾沒跟著。
李世民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哥呢？”
李泰低著頭，不說話。
李世民等了一息。
又問了一遍：“你哥呢？”
李泰還是不說話。
但他搖了搖頭。
就一下。
李世民把奏章往案上一摔。
“啪”的一聲。
李泰的身子抖了一下。
“說。”
李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他……他沒去。”
李世民愣住了。
“沒去？”
李泰點了點頭。
李世民站起來。
“他去了哪兒？”
李泰搖搖頭。
“兒臣不知……”
李世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李泰。
李泰低著頭，不敢看他。
殿裡忽然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燭芯劈啪的輕響。
李世民慢慢轉過身。
他看著窗外。
外頭已經黑了。什麼也看不見。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然後他忽然抬起手，一拳砸在窗框上。
“砰”的一聲悶響。
窗框晃了晃。
李泰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李世民沒回頭。
他就那麼站著，手還按在窗框上。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他走到殿門口，沖外頭吼了一聲：
“來人！”
內侍跑進來，看見他的臉色，腿都軟了。
“去，把太子給我叫來！現在！”
內侍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李泰站在那兒，大氣都不敢出。
殿裡靜得可怕。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由遠及近。
李承乾走進來。
他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
走到殿中央，他站住，行禮。
“父皇。”
李世民看著他。
看著這個十三歲的孩子。
站得筆直。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李世民往前走了一步。
李承乾沒動。
李世民又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離得很近。
近得能看見彼此眼睛裡的東西。
李世民開口了。
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是剛砸過窗框。
“朕讓你今天去哪兒？”
李承乾抬起頭，看著他。
“回父皇，兒臣在弘文館讀書。”
李世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
“朕讓你和青雀一塊兒去周家，你聽見了嗎？”
李承乾說：“聽見了。”
李世民又問：“那你為什麼沒去？”
李承乾沒說話。
李世民等了一息。
又問了一遍：“為什麼？”
李承乾還是沒說話。
但他站得更直了。
李世民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李承乾的眉頭動了一下。
就一下。
李世民看見了。
他笑得更明顯了。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還是那麼平靜。
“你覺得自己做得對？”
李承乾沒說話。
李世民點了點頭。
“好。”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承乾。
“你知道朕今天讓你們去幹什麼嗎？”
李承乾沒說話。
李世民說：“朕讓你們去認個門，見見人。僅此而已。”
他頓了頓。
“你呢？你在想什麼？”
李承乾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穩。
“兒臣在想，父皇為何要讓兒臣去那種地方。”
李世民徹底愣住了。
“那種地方？”
李承乾說：“一個鐵匠鋪。”
殿裡忽然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外頭風吹過的聲音。
李世民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李承乾。
看了很久。
久到李承乾開始覺得不對勁。
然後李世民開口了。
這次，李世民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知道那是誰嗎？”
李承乾說：“兒臣知道。一個鐵匠。救過父皇的命。”
李世民站起來，走到李承乾麵前。
“啪。”
一個耳光。
“一個鐵匠？救過朕的命？”
“那你知不知道，沒有他，就沒有你今天站在這兒說話的機會？”
李承乾捂著臉沒說話。
李世民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揮了揮手。
“下去。從明天起，弘文館不用去了。朕給你換個地方。”
李承乾愣了一下。
“父皇？”
李世民沒看他。
“去周家鐵鋪門口站著！他什麼時候讓你進門，你什麼時候回來！”
李承乾的臉色變了。
“父皇——”
李世民打斷了他。
語氣依舊很憤怒，但聲音不大。
不過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你不是覺得那是‘那種地方’嗎？那你就去待著，待到你學會怎麼跟‘那種地方’的人說話為止！”
李承乾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李世民沒再看他。
他走回案前，坐下。
拿起奏章。
“滾！”
李承乾站了一息。
然後他行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沒回頭。
“兒臣……記住了。”
說完，他推門出去。
殿裡又靜下來。
李泰站在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李世民沒看他。
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
看了很久。
“朕還沒動手，他就先替朕把路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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