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雞鴨
第二天上午，日頭出來了。
雪開始化，屋簷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院子裡的青石板濕了一片。
周雄站在鋪子裡，正把一塊打好的鐮刀往架子上放。
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踩得雪水啪嘰啪嘰響。
然後門被推開了。
程咬金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兩個東西——一隻土雞，一隻土鴨。雞和鴨被他夾在胳肢窩底下，都老實得很，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
周雄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程咬金笑嘻嘻地走進來，把雞往地上一放，把鴨往地上一放。
雞撲棱了兩下翅膀，縮在牆角不動了。鴨左右看了看，也開始縮著。
“給你的。”
周雄看著他。
程咬金說：“你不是說養雞養鴨能防蟲嗎？我尋思著，先給你送兩隻，你養養看，要是真能防蟲，明年我讓莊子上都養。”
周雄沒說話。
程咬金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又說：
“再說了，就算不防蟲，也能吃。雞肉燉湯，鴨子烤著吃，都香。”
他說著，還咂了咂嘴。
周雄看著他。
看了三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沉悶。
“程咬金。”
程咬金愣了一下。
周雄繼續說：
“你他孃的是不是馬尿喝多了還沒醒？”
程咬金張了張嘴。
周雄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老子說的養雞養鴨，是讓他在京畿推下去，讓百姓養，讓千家萬戶養。不是讓你他孃的給老子送兩隻來燉湯喝。”
程咬金眨巴眨巴眼睛。
周雄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什麼叫養殖業？養殖業是讓百姓多一口吃的，多一份進項，讓地裡少遭蟲害。你他孃的給老子送兩隻來，算怎麼回事？老子是缺你這口吃的還是怎麼著？”
程咬金往後退了一步。
周雄又往前走了一步。
“老子要是想吃，不會自己去買？用得著你大老遠抱兩隻來？你當老子是三歲小孩嗎，見著雞鴨就走不動道？”
程咬金退到門口，後背撞上門框。
周雄站在那兒，看著他。
嘴還張著，但沒再罵了。
就那麼看著他。
程咬金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跟撿了寶似的。
“熊瞎子！”
他喊了一聲。
周雄的眉頭動了一下。
程咬金大步走回來，一巴掌拍在周雄肩膀上。
“你罵人了！你他孃的罵人了！”
周雄被他拍得一個趔趄，站穩了，看著他。
程咬金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周雄沒說話。
但他的手動了動。
不知道是想推開他，還是想幹什麼。
程咬金不管。
他就那麼笑著，看著周雄。
“罵得好！再罵兩句！來來來，再罵兩句！”
周雄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滾！”
就一個字。
程咬金笑得更大聲了。
“對！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他笑得蹲下去，捂著肚子。
牆角那兩隻雞鴨被他笑得縮成一團。
周雄站在那兒，看著他。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眼睛裡——
那層霧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像冰層裂開一道縫。
很小。
但確實有。
這時候，裡屋的門簾子掀開了。
周憶揉著眼睛走出來。
他剛睡醒，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枕蓆印子。
他看見程咬金蹲在地上笑，看見他爹站在那兒，看見牆角縮著兩隻雞一隻鴨。
他愣了一下。
“程伯伯，你咋了？”
程咬金抬起頭，看著他，笑得說不出話來。
周憶又看向他爹。
周雄沒說話。
周憶撓了撓頭。
他又看向程咬金。
“程伯伯，你做什麼了？你怎麼惹我爹生氣了？”
程咬金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得更厲害了。
程咬金的笑聲頓了一下。
他看著這個孩子。
那張臉。
像她。
太像她了。
但這說話埋怨的口氣——
像他爹。
程咬金忽然不笑了。
他站起來，看著周憶。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揉了揉周憶的腦袋。
“小子，你爹剛才罵我罵得可好聽了。你要不要學？”
周憶愣了一下。
他看向他爹。
周雄過去就是給程咬金一腳，程咬金躲開了。
他的手抬起來，沖大門揮了揮。
程咬金又笑了。
他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
“雞鴨留著。你不吃，給孩子吃。”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外頭還在滴水，滴答滴答的。
周雄站在鋪子裡，看著那道晃動的門。
周憶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爹，程伯伯幹啥了？”
周雄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周憶。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沒什麼。”
周憶眨了眨眼睛。
他又看向牆角那兩隻雞鴨。
“爹，它們怎麼辦？”
周雄沒回答。
他轉身往裡屋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沒回頭。
“養著。”
說完，他掀開門簾子，進去了。
周憶站在鋪子裡，又看著那兩隻雞鴨。
雞和鴨也看著他。
周憶蹲下來。
“你們別怕，我爹不凶。”
雞沒動。
鴨也沒動。
周憶想了想，又說：
“他罵人的時候纔不凶呢。”
外頭的日頭照進來，落在地上。
雪水還在滴。
滴答。
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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