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難題
貞觀元年，大年初四。
雪停了。天還是灰的，雲壓得低，像是又要下。
兩儀殿裡燒著炭，暖意融融。李世民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份奏章，看了半天，一頁沒翻。
秦瓊站在下頭，等著。
他來了有一刻鐘了。把周雄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在京畿地區開展家禽養殖業”。
李世民聽完，沒說話。
就那麼坐著，手裡拿著奏章，眼睛看著別處。
秦瓊也不催。
他就那麼站著，等著。
過了很久，李世民終於開口了。
“他怎麼說的？原話。”
秦瓊想了想。
“他說：‘想個辦法，讓李世民同意，在京畿地區開展家禽養殖業。’”
李世民問：“沒說為什麼？”
秦瓊搖了搖頭。
“沒說。”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又問：“知節當時在，他怎麼說？”
秦瓊嘴角動了一下。
“知節問他，是不是喜歡吃雞吃鴨。他說，這事關百姓有沒有飯吃。”
李世民愣了一下。
“百姓有沒有飯吃？”
秦瓊點了點頭。
李世民又沉默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的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院子裡幾棵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壓著殘雪。
他看著那些樹，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話。
“叔寶，你說他到底是什麼人？”
秦瓊站在下頭，沒回答。
李世民也沒等他回答。
他繼續說：
“他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秦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臣不知道。”
李世民回過頭，看著他。
秦瓊迎著他的目光，說：
“臣隻知道一件事——他是臣的兄弟。這就夠了。”
李世民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轉回頭，又看著窗外。
“兄弟……”
他輕輕唸了一遍這兩個字。
念得很輕。
像是想起什麼。
又像是錯過了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開口了。
“叔寶，你說朕該怎麼把他請進朝堂？”
秦瓊愣了一下。
“陛下？”
李世民沒回頭。
“他那樣的才，不該埋沒在鐵匠鋪裡。”
秦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陛下，他不會願意的。”
李世民說：“朕知道。”
秦瓊說：“他不願意的事，沒人能逼他。”
李世民說：“朕也知道。”
他轉過身，看著秦瓊。
“所以朕在想，該怎麼辦。”
秦瓊沒說話。
李世民走回案前，坐下。
他看著案上的奏章，但眼睛沒在看。
“他救過朕的命。光這一條，封侯都夠了。”
他頓了頓。
“但朕隻會覺得......”
秦瓊說：“他不領任何人的情。”
“朕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救了朕，是因為他是醫者。不是因為朕是誰。他給知節開門，是因為知節是知節。”
他抬起頭，看著秦瓊。
“叔寶，你說朕該怎麼做？”
秦瓊站在那兒，想了很久。
然後他說：
“陛下，臣鬥膽說一句。”
李世民點了點頭。
秦瓊說：
“您不能把他當臣子。”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什麼？”
秦瓊說：
“您把他當臣子，他就永遠不會來。”
李世民看著他。
秦瓊繼續說：
“他不是那種人。瓦崗寨的時候，單二哥讓他入夥，他說‘行’。程咬金讓他喝酒，他喝。臣讓他幫忙，他幫。但從來沒有人讓他‘聽命’。”
他頓了頓。
“他不是不聽。他是——不認那個。”
李世民沉默著。
秦瓊說：
“您要是想用他的才，就得先把他當個人。不是臣子，不是救命恩人，更不是債主，就是——一個人。”
李世民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案上的奏章。
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
“叔寶，你說得對。”
他抬起頭。
“朕一直在想怎麼‘用’他。怎麼讓他‘為朕所用’。怎麼讓他‘領朕的情’。”
他搖了搖頭。
“但他根本不在乎這些。”
秦瓊沒說話。
李世民站起來。
他又走到窗邊。
外頭的天還是灰的。雲壓得很低。
他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忽然說：
“叔寶，你說朕要是去找他，不提朝堂，不提官職，就是——問問他，為什麼是養雞養鴨？”
秦瓊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陛下，這倒是個辦法。”
李世民回過頭。
“你覺得他會說嗎？”
秦瓊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至少不會趕您出來。”
李世民笑了。
笑得很輕。
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麼事。
他走回案前，坐下。
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個字。
然後他放下筆，看著那張紙。
看了很久。
秦瓊站在下頭，看著他的側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臣還有一句話。”
李世民抬起頭。
秦瓊說：
“您去的時候，別帶別人。”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秦瓊說：
“他看見人多，就不說話。”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又看了眼他剛才寫的字。
然後他點了點頭。
“朕知道了。”
“但好像，沒必要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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