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拜年
貞觀元年，大年初二。
雪下了一夜，天亮時才停。長安城白茫茫一片，屋頂上、樹梢上、青石板上，都蓋著厚厚一層。
周憶站在院子裡，踩著雪，咯吱咯吱響。
“爹！雪好厚！”
屋裡沒應聲。
過了一會兒，周雄走出來。
他穿著尋常的深色袍子，外頭罩了件半舊的氅衣，手裡拎著兩個紅紙包。
周憶看見了，眼睛一亮。
“爹，那是啥？”
周雄沒回答。
他站在屋簷下，看著院子裡的雪，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走。”
周憶愣了一下。
“去哪兒？”
周雄說：
“拜年。”
周憶眨了眨眼睛。
他爹——拜年？
他長這麼大，從來沒見他爹給誰拜過年。
以前住在郊外的時候，過年就是兩個人，一頓餃子，早早就睡了。
搬到城裡這幾個月，他爹連門都很少出。
現在說要拜年？
周憶愣神的功夫，周雄已經往外走了。
周憶趕緊跟上。
“爹，咱們去哪兒？”
周雄沒回頭。
“程咬金家。”
周憶又愣了一下。
程伯伯？
他跑了幾步，追上去，仰著臉看他爹。
周雄沒理他。
就那麼往前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深的淺的，歪歪斜斜。
宿國公府的門房看見兩個人的時候，愣了好一會兒。
一個大人，一個孩子。大人穿著半舊的氅衣，孩子臉凍得紅撲撲的。手裡拎著兩個紅紙包，看著像是來拜年的。
門房問：“二位找誰？”
周雄沒說話。
周憶替他爹說：
“找程伯伯。”
門房皺了皺眉：“程伯伯？哪個程伯伯？”
周憶說：“程咬金程伯伯。”
門房的眼睛瞪圓了。
他看著這兩個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年前國公爺交代過——要是有人來找，甭管是誰，先通報。
尤其是……
門房不敢耽誤，轉身就往裡跑。
程咬金正在堂屋裡喝茶。
過年這幾天，他難得清閑。
裴氏在旁邊納鞋底，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話，說的什麼他沒聽進去，嗯嗯啊啊地應著。
門房跑進來的時候，他正端著茶碗往嘴邊送。
“國公爺！國公爺！”
程咬金皺了皺眉。
“大過年的，慌什麼？”
門房喘著氣說：
“外頭……外頭來了兩個人……”
程咬金把茶碗放下。
“誰？”
門房說：
“一個大人，一個孩子。大人穿著半舊的氅衣，孩子臉凍得紅撲撲的。說是……說是來找您的。”
程咬金愣了一下。
他站起來。
裴氏也抬起頭。
“誰啊？”
程咬金沒回答。
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
他回過頭，看著裴氏。
“你去看看廚房，有什麼吃的喝的，都備上。”
裴氏愣了一下。
程咬金已經轉身走了。
裴氏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年前他回來說過，熊瞎子搬到城裡了。
裴氏把鞋底放下，站起來，也往外走。
程咬金走到大門口的時候，看見那兩個人站在雪地裡。
大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孩子站在他旁邊，正仰著頭看門上的匾額。
“熊瞎子。”
周雄轉過身，看著他。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程咬金看著他的眼睛。
那層霧——還在。
但不一樣了。
以前那霧是死的，一動不動。
現在——
在動。
很慢，很輕。
但確實在動。
像是冰層底下，有水在流。
程咬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周雄。
周雄也沒說話。
兩個人站在雪地裡，麵對麵站著。
周憶站在旁邊，看看他爹，又看看程伯伯。
然後他把手裡的紅紙包舉起來。
“程伯伯，過年好！”
程咬金低下頭，看著那個紅紙包。
又看著周憶那張紅撲撲的小臉。
他忽然笑了。
“好，好。”
他把紅紙包接過來，揉了揉周憶的腦袋。
周雄站在旁邊，還是沒說話。
但他的手動了動。
他把手裡的紅紙包也遞過來。
程咬金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紅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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