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莽夫
李世民回到皇宮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他和房玄齡一路沉默,進了兩儀殿。
李世民在案前坐下,沒說話。
房玄齡站在一旁,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李世民忽然開口。
“來人。”
內侍上前。
“去把秦瓊叫來。”
內侍應聲退下。
屋裡又安靜下來。
房玄齡看著李世民,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李世民坐在那兒,看著案上的奏章,一頁都沒翻。
秦瓊來得快。
進門的時候,他看了房玄齡一眼,又看向李世民。
“陛下,您找我?”
李世民抬起頭,看著他。
“叔寶,朕問你一件事。”
秦瓊抱拳:“陛下請講。”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熊瞎子在瓦崗的時候,念過書嗎?”
秦瓊愣了一下。
他看著李世民,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但李世民看見了。
“你笑什麼?”
秦瓊搖了搖頭。
“陛下,您這話問的——”
他頓了頓。
“您今天去見他了?”
李世民點了點頭。
秦瓊又問:“您說他是莽夫了?”
李世民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秦瓊沒回答。
他又笑了。
這回笑得比剛才明顯。
李世民看著他,眉頭皺起來。
“叔寶?”
秦瓊收起笑,但嘴角還帶著點弧度。
“陛下,臣鬥膽問一句——您在他那兒,是不是又愣住了?”
李世民沒說話。
秦瓊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出聲來。
這回是真的笑出聲了。
李世民的臉沉下來。
“秦叔寶!”
秦瓊趕緊拱手。
“陛下恕罪。臣不是笑您,臣是——”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臣是想起了當年。”
李世民愣了一下。
“當年?”
秦瓊點了點頭。
“瓦崗寨挺早的時候,有一回,單二哥喝了酒,跟人打賭,說熊瞎子就是個粗人,除了打鐵治病,啥也不會。賭注是一壇好酒。”
李世民聽著,沒說話。
秦瓊繼續說:
“單二哥輸了。”
李世民的眉頭動了一下。
“輸給誰了?”
秦瓊看著他,說:
“輸給程咬金了。”
李世民愣住了。
“程咬金?”
秦瓊點了點頭。
“程咬金當時就說了一句話——‘單二哥,你這就是狗眼看人低了。’”
李世民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來。
秦瓊看著他,又說:
“後來單二哥問程咬金,你怎麼知道他念過書?程咬金說,老子縫傷口的時候聽他罵人,罵的話老子一半都聽不懂,你說他念沒念過?”
屋裡安靜下來。
房玄齡站在一旁,忽然開口了。
“程咬金說這話的時候,臣正好在旁邊。”
李世民和秦瓊都看向他。
房玄齡說:“那天臣去瓦崗寨議事,正好撞見那一出。單雄信的臉紅得跟關公似的,程咬金笑得跟撿了寶似的。”
他頓了頓。
“熊瞎子當時在哪兒?在鐵匠鋪打鐵,根本不知道這事兒。後來知道了,也隻是笑了一聲,說‘單二哥想喝好酒直接說,我給他整一壺就是了,何必繞這麼大彎子’。”
秦瓊笑了。
“他就是那個脾氣。什麼都不當回事。”
李世民聽著,沒說話。
他想起今天在院子裡,周憶背的那兩首詩。
那樣的詩。
他從來沒見過。
房玄齡說從未見過。
現在秦瓊告訴他,熊瞎子在瓦崗的時候,就不是什麼粗人。
是他自己以為的。
是他自己把那個人想簡單了。
李世民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
秦瓊看著他,沒說話。
房玄齡也沒說話。
李世民說:
“朕今天跟他說,你想讓周憶當莽夫嗎?”
秦瓊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李世民看著他。
“你又笑什麼?”
秦瓊搖了搖頭。
“陛下,臣笑的是——”
他頓了頓。
“您說他是個莽子,這話要是讓程咬金聽見了,他能笑您一年。”
李世民沒說話。
因為程咬金真的聽見了。
秦瓊又說:
“要是讓瓦崗那些老兄弟聽見了,他們也能笑您一年。”
李世民看著他。
秦瓊認真地說:
“熊瞎子要是莽夫,那整個瓦崗寨就沒有細人了。”
屋裡安靜下來。
李世民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房玄齡站在一旁,看著他的側臉。
過了很久,房玄齡輕聲說:
“陛下,臣今天在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那兩首詩。臣想了一路,想不出來他是在哪兒學的,跟誰學的。臣隻知道一件事——”
李世民看著他。
房玄齡說:
“你們說他嘴貧,話多,愛罵人。今天臣才知道——”
他頓了頓。
“那不是嘴貧。那是肚子裡有貨。”
李世民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頭的天已經暗下來了。月亮剛升起來,掛在天邊,淡淡的。
他看著那輪月亮。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輪月亮。
月亮很亮。
照在長安城的屋頂上,照在那些深深淺淺的巷子裡。
照在那間鐵鋪的門上。
他忽然想起那塊鐵招。
周家鐵鋪
這塊牌子,是他自己打的,自己鏨的。
那字——
李世民現在纔想起來。
那字寫得很好。
比他見過的許多鐵招牌都好。
他當時沒注意。
現在他想起來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說了一句話。
說得極輕。
“朕真的是……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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