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文與武
武德九年,九月廿二。
李世民又來的時候,周憶正在院子裡紮馬步。
程咬金蹲在門口,嘴裡叼著根草莖,看周憶紮馬步,看得津津有味。
李世民推門進來,程咬金愣了一下,站起來。
“陛下?”
李世民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身後跟著房玄齡。瘦,白,細長眼,看人時候總像在琢磨什麼。
程咬金的目光在房玄齡臉上掃了一下,又看向李世民。
“您這是——”
“來看看。”李世民說。
他說著,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個紮馬步的孩子身上。
周憶紮得很穩。兩腳分開,膝蓋微屈,脊背挺直,目視前方。額頭上已經有汗,但姿勢一點沒變。
李世民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他往裡走。
周雄站在堂屋門口,手裡拿著那根棍子。
他看著李世民走進來,看著房玄齡跟在後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李世民在他麵前站定。
“練得不錯。”
周雄沒說話。
李世民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又說:
“周憶的武,你教。我看見了。”
周雄還是沒說話。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說:
“但你隻教武,不教文。”
周雄的眉頭動了一下。
李世民看了一眼房玄齡,隨後繼續說:
“你想讓他當莽夫嗎?”
這話說出來,院子裡靜了一瞬。
程咬金的眉頭皺起來,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房玄齡站在李世民身後,目光在周雄臉上掃過。
周雄看著李世民。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他走到院子中間,站在周憶麵前。
周憶抬起頭,看著他爹。
周雄說:
“背一首。”
周憶愣了一下。
“爹?”
周雄又說了一遍:
“背一首。”
周憶眨了眨眼睛。
然後他站起來,站直了身子。
他想了想。
然後他開口了。
“床前明月光——”
他的聲音還帶著點練武的疲憊,但背得很穩。
“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
院子裡靜下來。
李世民愣住了。
房玄齡的眼睛眯起來。
周憶背完了,看著他爹。
周雄沒說話。
周憶想了想,又說:
“還有一首?”
周雄點了點頭。
周憶清了清嗓子。
“白日依山盡,
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裡目,
更上一層樓。”
這回房玄齡的嘴張開了。
他看著周憶,又看著周雄,又看著周憶。
他是文人。
他知道這兩首詩意味著什麼。
這世上沒有這樣的詩。
沒有。
李世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周雄。
那張臉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他。
不是躲閃。
不是空的。
是別的什麼。
李世民忽然想起那天周雄說的話。
“我能教他的,比你能教他的,多得多。”
他當時不懂。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但他不懂的是——
這些詩是從哪兒來的?
房玄齡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著周雄,聲音有點緊。
“這詩……是你作的?”
周雄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房玄齡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又問:
“還有嗎?”
周雄沒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周憶。
“歇一會兒。”
周憶點了點頭,跑到井邊去打水洗臉。
院子裡又靜下來。
李世民站在那兒,看著周雄。
他看著那張臉。
那張他以為自己認識,後來發現自己不認識,現在又覺得更不認識的臉。
他忽然問了一句話。
“你到底是什麼人?”
周雄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明知故問。”
聲音還是那麼啞。
說完,他轉過身,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沒回頭。
“以後別來了。”
門簾子落下來,晃了晃,不動了。
李世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道門簾子。
房玄齡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道門簾子。
程咬金蹲回門口,又叼起那根草莖。
彷彿剛才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院子裡靜得很。
過了很久,房玄齡輕聲說:
“陛下,那兩首詩……”
李世民沒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道門簾子。
日頭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照在那道門簾子上。
門簾子一動不動。
周憶洗完臉,走過來,站在程咬金旁邊。
程咬金抬起頭,看著他。
周憶也看著他。
李世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他看著那塊鐵招。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房玄齡跟上去。
走到巷口,房玄齡忽然說:
“陛下,那兩首詩,臣從未見過。”
李世民沒說話。
房玄齡又說:
“若真是他作的……那此人,文學造詣不可小覷。”
李世民還是沒說話。
他就那麼往前走。
走著走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
房玄齡愣了一下。
“陛下?”
李世民沒解釋。
他隻是往前走。
日頭很盛。
照在長安城的街上,照在那條長長的巷子裡。
巷子盡頭,那間鐵鋪的門關著。
門簾子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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