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意外的拒絕
裡屋的光線暗。
窗戶關著,隻從門簾子縫隙裡透進來一道,落在地上,像一條白線。
周雄站在牆角,背對著門。
李世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屋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外頭周憶和李泰說話的聲音,悶悶的,聽不清說什麼。
李世民先開口。
“鋪子收拾得不錯。”
周雄沒說話。
李世民等了一會兒,又說:
“那塊鐵招,是你自己打的?”
周雄還是沒說話。
李世民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著那個背影,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來之前想過很多話,想過怎麼說,想過他聽了會有什麼反應。
但現在站在這兒,看著那個始終背對著他的人,那些話忽然都變得很輕。
輕得說不出口。
但他還是說了。
“周憶今年十一了。”
周雄的背影動了一下。
就一下。
李世民看見了。
他繼續說:
“該念書了。”
周雄沒說話。
李世民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又說:
“我讓人打聽過了,長安城裡有幾傢俬塾,先生都是有功名的。離這兒不遠,走路一刻鐘就到。周憶可以去那兒念書。”
周雄終於轉過身來。
他看著李世民。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必。”
就兩個字。
聲音啞,冷,硬。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什麼?”
周雄看著他,又說了一遍:
“不必。”
李世民皺起眉頭。
“周憶十一了,再不念書就晚了。我知道你不願欠下人情,但這不是人情,是——”
“我說了不必。”
周雄打斷了他。
聲音還是那麼冷。
但比剛纔多了一點什麼。
李世民聽出來了。
那是脾氣。
周雄有脾氣。
這脾氣他十幾年前見過。
那是周雄。
那是他認識的周雄。
現在這個周雄,也有脾氣。
但這個脾氣是冷的。
像是從冰層底下滲出來的。
李世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周雄,看著那張什麼表情都沒有的臉。
他想起剛才進門時看見的那雙眼睛。
那層霧。
那種躲閃。
他知道周雄不想見他。
他知道周雄看見他會難受。
但他還是來了。
因為這件事,他不得不做。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
“那你打算怎麼辦?讓他跟著你打鐵?”
周雄沒說話。
李世民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高了一點:
“教他打鐵,教他看病,然後呢?他一輩子就在這個鋪子裡,給人打菜刀磨剪子?”
周雄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是空的。
但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李世民沒看見。
他繼續說:
“周雄,我知道你不願見我。我知道你恨。但周憶是那孩子,他是——”
“我能教他的。”
周雄又打斷了他。
聲音還是冷。
但不一樣了。
李世民愣住了。
“什麼?”
周雄看著他,一字一頓:
“我能教他的,比你能教他的,多得多。”
李世民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來。
他看著周雄。
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
李世民忽然發現自己不認識了。
他認識的那個周雄,話多,愛笑,喝醉了能跟人勾肩搭背,一邊縫傷口一邊罵人八輩祖宗。
那個周雄他懂。
他知道那個人會說什麼,會做什麼,會怎麼想。
但眼前這個周雄——
他不懂。
他不知道這個人會教什麼。
不知道這個人有什麼能教的。
不知道這個人哪來的底氣說“比他多得多”。
李世民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問得很輕。
“你能教他什麼?”
周雄沒回答。
他就那麼看著李世民。
看了很久。
久到李世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周雄開口了。
“你能教的,是當官,是打仗,是那些讓他以後站在人前的東西。”
他的聲音很慢。一頓一頓的。像是不常說話,嗓子眼兒裡塞著東西。
“我能教的——”
他停了一下。
“是他以後,怎麼活著。”
李世民愣住了。
周雄沒再看他。
他轉過身,又走到牆角,背對著門。
那道白線還落在地上。
一動不動。
李世民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
九年前,這個人抱著孩子走了。
一個人。
帶著不滿周歲的兒子。
過了九年。
九年裡,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
九年裡,沒人知道他是怎麼過來的。
九年裡,他把那個孩子養大了。
李世民不知道那九年是怎麼過的。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九年了。
他確實不瞭解周雄。
他從來沒瞭解過。
九年了。
那個他以為他懂的人,早就不在了。
眼前這個人像是另一個人。
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
李世民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然後他搖了搖頭,轉過身,掀開門簾子,走了出去。
外頭的光很亮。
晃得他眼睛疼。
周憶站在門口,仰著臉看他。
李世民低下頭,看著這個孩子。
那張臉。
像她。
太像她了。
李世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從周憶身邊走過去,走到鋪子門口。
長孫氏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問詢。
李世民沒說話。
他往外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沒回頭。
他看著那塊新掛的鐵招。
周家鐵鋪
明晃晃的。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李承乾和李泰跟上去。
長孫氏走在最後。
走到巷口,她回過頭,看了一眼那間鋪子。
鋪子裡,周憶站在門口,看著這邊。
她看不清那孩子的表情。
但她知道,那孩子在看她。
她收回目光。
跟著李世民,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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