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那個人
日頭偏西的時候,鋪子裡清靜下來。
上午來了幾個街坊,修了把菜刀,磨了把剪子,周雄接活的時候話不多,但該問的問,該說的說。
周憶蹲在門口,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他劃了一會兒,抬起頭,往街那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愣住了。
街上走來幾個人。
打頭那個,穿著深色袍子,尋常打扮,看著像個做買賣的。但他旁邊那個女人——周憶見過。
三個月前,那女人來過。
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厲害,嘴唇抿成一條線。
長孫氏。
周憶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她身邊的兩個小子身上。
一個瘦,一個胖。瘦的那個比他高半頭,胖的那個比他矮一點。兩個人走路的姿勢不一樣——瘦的步子穩,胖的步子散。
周憶的目光又往前移。
落在打頭那個人身上。
他見過這個人。
也是三個月前。
這個人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門口,和他爹說了幾句話。
他爹點了點頭。
然後這個人走了。
周憶不知道他是誰。
但他記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他爹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在裡頭。
他說不清是什麼。
但他記得。
那幾個人越走越近。
走到鋪子門口,站住了。
打頭那個人低下頭,看著周憶。
周憶仰著臉,看著他。
四目相對。
那個人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像怕驚著誰似的。
“你是周憶?”
周憶點了點頭。
那個人蹲下來,和他平視。
“我姓李,是你爹的舊識。今天來,是想祝他開業大吉。”
周憶眨了眨眼睛。
“你可以叫我李叔叔。”
他轉過頭,往鋪子裡看了一眼。
周雄站在長案前,手裡拿著鎚子,沒動。
他看著門口。
看著那個蹲著的人。
那雙眼睛——
周憶看見了。
他爹的眼睛。
那層霧。
又回來了。
不是早上那種“散了”的樣子。
是又回來了。
但和七天前不一樣。
不是那種空。
是別的什麼。
周憶說不清。
但他知道他爹不對勁。
周雄的目光從李世民臉上移開。
移到他身後。
長孫氏站在那兒,看著他。
她的眼圈紅了一下,但沒說話。
那兩個小子站在她旁邊,一個瘦,一個胖,都往這邊看。
周雄的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低下頭。
把手裡的鎚子放在長案上。
轉身往後院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沒回頭。
“進來吧。”
聲音啞得很。
然後他繼續往後院走。
門簾子晃了晃,不動了。
李世民站起來。
他看著那道門簾子,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回過頭,看了長孫氏一眼。
長孫氏點了點頭。
李世民往裡走。
那兩個小子要跟進去,長孫氏伸手攔住了。
“在外頭等著。”
瘦的那個沒說話。
胖的那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瘦的那個拽了一下,咽回去了。
周憶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他看著那個瘦的。
那個瘦的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瘦的那個沒說話。
周憶也沒說話。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看他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
不是大人看小孩那種。
是別的什麼。
他低下頭,又拿起那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但他沒在劃。
他在想。
想剛才他爹的眼睛。
想那個姓李的人蹲下來跟他說話的樣子。
想那個女人站在門口看他爹的樣子。
想那些他聽不懂的話,看不懂的眼神。
他抬起頭,看著那道門簾子。
那個姓李的人進去了。
他爹在裡麵。
他忽然想起他爹剛才那個眼神。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個詞。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個人。
那個姓李的人。
和他娘有關係。
周憶低下頭。
他繼續用樹枝在地上劃拉。
劃得很慢。
一筆。
一筆。
又一筆。
胖的那個小子湊過來,站在他旁邊。
“你在畫什麼?”
周憶沒抬頭。
“沒畫什麼。”
胖的那個蹲下來,看著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
“你這是畫的啥?我看著像條蛇。”
周憶沒說話。
胖的那個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又問:
“你叫周憶?”
周憶點了點頭。
胖的那個笑了。
“我叫李泰。那個是我哥,李承乾。”
周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又低下頭,繼續劃。
李泰蹲在旁邊,也不走。
他就那麼蹲著,看著周憶劃。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
“你爹和我爹,以前是朋友?”
周憶的手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繼續劃。
“不知道。”
李泰撓了撓頭。
“我爹說,你爹救過他的命。”
周憶沒說話。
李泰又說:
“我爹說,他欠你爹一條命。”
周憶的手又頓了一下。
這回頓得久一點。
然後他抬起頭。
他看著李泰。
李泰被他看得愣了一下。
“咋了?”
周憶沒說話。
他把樹枝放下,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往鋪子裡看了一眼。
鋪子裡沒人。
長案上擺著那把鎚子。
窗台上放著那個葫蘆。
周憶收回目光。
他看著那道門簾子。
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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