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重生
武德九年，九月十一。
天剛矇矇亮，程咬金就騎著馬來了。
巷子裡還籠著一層薄霧，青石板濕漉漉的，馬蹄踩上去，聲音悶悶的。他翻身下馬，把馬拴在門口的老槐樹上，抬手敲門。
門開了。
周憶站在門裡，衣裳穿得齊整，頭髮也梳得光溜，一看就是早起了。
“程伯伯！”
程咬金揉了揉他的腦袋。
“你爹呢？”
“在後院收拾東西。”周憶往裡頭指了指，“他說今天要把鋪子弄好。”
程咬金點了點頭，往裡走。
穿過堂屋，推開後門，就是那個鋪麵。
說是鋪麵，其實不大——一間屋子，臨街開著窗，窗下一條長案，靠牆幾個架子，角落裡還堆著些沒歸置完的零碎。
周雄站在長案前，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塊鐵，正往架子上比劃。
程咬金沒出聲。
他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這個人曾經蹲在牆角，抱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秦瓊拎著兩壇酒進去，出來的時候說“他罵我帶的酒難喝”。
在這之前，他程咬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道門簾子，不知道該怎麼辦。
現在這個人在那兒站著。
站著，手裡拿著鐵，往架子上比劃。
程咬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他沒說話，走進去，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條凳上。
條凳吱呀了一聲。
周雄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又轉回去，繼續比劃那塊鐵。
程咬金也不在意。
他就那麼坐著，四下裡打量。
長案是新打的，木頭還發白。上頭擺著幾樣東西——鎚子、鉗子、砧子，都是鐵的，磨得發亮。
靠牆的架子上碼著些鐵條鐵板，還有幾把打好的菜刀、鐮刀，刃口閃著光。
窗台上放著那個葫蘆。
程咬金的目光在那個葫蘆上停了一下。
他記得那個葫蘆。記得那壺又苦又澀的酒。
現在那個葫蘆就放在窗台上，迎著早晨的光。
程咬金收回目光。
他看著周雄的背影，忽然開口。
“這鋪子，你打算叫啥名？”
周雄的手頓了一下。
沒回頭。
“沒想。”
程咬金等了一會兒，見他沒下文，又問：
“那鐵招呢？掛不掛？”
周雄沒說話。
他把那塊鐵放在架子上，轉過身，走到牆角，從一堆雜物裡拎出一樣東西。
程咬金定睛一看——是一塊招牌。
鐵招。
周雄拎著那塊鐵板，走到門口，仰著頭，往門楣上比劃。
程咬金站起來，跟過去。
“我來。”
周雄沒跟他爭。
程咬金接過鐵板，踮著腳往門楣上一掛，鐵鉤子搭上去，咣當一聲，穩了。
他退後兩步，仰著頭看。
日頭已經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那塊鐵板上。
“周家鐵鋪”
程咬金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回過頭，看著周雄。
周雄也看著那塊鐵板。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程咬金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雙眼睛。
現在——
不空了。
不是滿了。
是不空了。
像是有一層霧，慢慢散了，底下是什麼，還看不清，但至少能看見了。
程咬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就那麼站著，和周雄一起看著那塊鐵板。
周憶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了，站在他們旁邊，也仰著頭看。
“爹，那是你寫的？”
周雄點了點頭。
周憶笑了，露出兩顆虎牙。
“好看！”
程咬金忽然笑了。
他轉過身，一巴掌拍在周雄肩膀上。
周雄被他拍得一個趔趄，回過頭看他。
程咬金笑著，沒說話。
周雄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低下頭，從程咬金身邊走過去，走回鋪子裡。
程咬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周雄走到長案前，拿起那把鎚子，在砧子上敲了一下。
“咣。”
一聲響。
很脆。
程咬金忽然想起十幾年前，瓦崗寨，那個鐵匠鋪，也是這樣的早晨，也是這樣的聲音。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那個背影不再是蜷著的。
是站著的。
程咬金忽然想去找秦瓊。
告訴他——
那層霧，散了。
周憶跑進鋪子裡，趴在長案邊上，仰著臉看他爹。
“爹，今天開張嗎？”
周雄沒抬頭。
“嗯。”
周憶又問：“那會有人來嗎？”
周雄還是沒抬頭。
“不知道。”
周憶等了一會兒，見他爹不說話，自己跑出去，站在門口，往街上張望。
街上的人慢慢多起來了，挑擔的，趕車的，挎籃子的，牽著孩子的。
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又移開目光，繼續走自己的路。
周憶站在門口，兩隻手背在身後，看著那些人。
他不著急。
他知道會有人來的。
程咬金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熊崽子，站著幹啥？”
周憶仰起臉，看著他。
“等我爹的第一個客人。”
程咬金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彎下腰，把周憶抱起來，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
周憶嚇了一跳，然後笑起來，兩隻手扶著程咬金的腦袋，往遠處看。
在看什麼，周憶也不知道。
周雄已經站在長案前，手裡的鎚子一起一落。
“咣。”
“咣。”
“咣。”
程咬金收回目光，往前走。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塊新掛的鐵招上。
周家鐵鋪
明晃晃的。
周憶騎在程咬金脖子上，忽然問：
“程伯伯，我爹今天是不是不一樣了？”
程咬金的腳步頓了一下。
“哪兒不一樣？”
周憶想了想。
“他剛纔看我了。”
程咬金沒說話。
他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笑了一聲。
周憶低下頭，看著他。
“程伯伯，你笑啥？”
程咬金沒回答。
他隻是笑。
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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