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反常
周憶開口打破了此時的沉寂。
“程伯伯。”
程咬金低下頭。
周憶仰著臉，問：
“我爹以前，是什麼樣的？”
程咬金愣了一下。
他看著這個孩子。
程咬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周憶看著他，等了一會兒。
他想起剛才程咬金問他孃的時候，他說“爹告訴我，娘在戰亂中去世了”。
他說了這句話。
但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因為不對。
娘在戰亂中去世——這是爹告訴他的。
可剛才那些人看爹的眼神，爹看那些人的眼神，爹衝進裡屋的樣子——
不對。
但或許不全對。
爹騙他了。
他是個心思細膩的孩子。
周憶沒再說話。
他轉過身，往裡屋走去。
門簾子動了動。
那個小小的背影不見了。
堂屋裡的人停下來，看著那道門簾子。
沒人出聲。
程咬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道門簾子。
一動不動。
周憶掀開門簾子的時候，屋裡很暗。
比外頭暗得多。
窗戶關著，光從門簾子縫隙裡透進來一點，落在地上，像是被刀切過的一道白。
他眨了眨眼睛。
然後他看見了他爹。
他爹蹲在牆角。
兩隻手抱著頭。
頭埋得很低，低得快要貼到膝蓋上。
整個人縮成一團。
一動不動。
周憶站在門口。
他沒動。
他看著那個牆角。
那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他爹。
他爹平時不說話，但該站著的時候站著，該坐著的時候坐著，該幹活的時候幹活。
他爹從來不會這樣。
從來不會把自己縮成一個點。
好像恨不得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周憶忽然覺得那間屋子很大。
大得空蕩蕩的。
他爹蹲在牆角，那麼小。
小得像一隻被趕進角落的野貓。
小得像隨時會被黑暗吞掉。
周憶沒敢往前走。
他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牆角。
屋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他爹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沒有聲音。
沒有動靜。
就像一尊泥塑。
周憶想起剛才那些人的臉。
那些叔叔伯伯們看爹的眼神。
那不是他以為的那種眼神。
不是高興。
是別的什麼。
他說不清是什麼。
但他知道，爹剛纔看見那些人的時候，眼睛裡那一下——
那是怕。
爹怕那些人。
現在爹蹲在這個牆角裡，抱著頭。
像剛才並非是什麼老友重逢會，而是批鬥會一樣。
而他爹，就是那個被批鬥的物件。
周憶站在門口。
他看著那個牆角。
那道白的光落在地上，離他爹很遠。
他爹蹲在黑暗裡。
一動不動。
屋外，那些人還在進進出出地搬東西，程咬金沒看他們。
他忽然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點啥？
他轉過頭，往身邊看了一眼。
空的。
周憶不見了。
程咬金愣了一下。
他又往四周看了一圈。
沒有。
他往堂屋裡走了一步，探著腦袋往裡看。
也沒有。
程咬金心裡咯噔一下。
他大步走向裡屋，掀開門簾子——
然後他愣住了。
屋裡很暗。
窗戶關著，光從門簾子縫裡透進來一道，落在地上。
周憶站在門口邊上，一動不動。
而牆角裡——
程咬金看見了周雄。
他蹲在牆角。
兩隻手抱著頭。
頭埋得很低，低得快要貼到膝蓋上。
整個人縮成一團。
程咬金的嘴張開了。
他想罵一句“你他孃的在幹啥”。
但那句話卡在嗓子眼裡。
出不來。
他就那麼站著，張著嘴，看著牆角那個人。
那是周雄嗎？
那是熊瞎子嗎？
那個蹲在牆角，抱著頭，縮成一團的人？
程咬金忽然覺得自己可能認錯人了。
這人是誰？
他是不是長得和熊瞎子太像了？
他是不是隻是長得像，其實根本不是那個人？
程咬金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那個牆角。
他認識周雄很久了。
十幾年前，那個在山東山路上救單雄信的小子，笑著罵人，笑得沒心沒肺。
十年前，那個在瓦崗寨逢人就顯擺兒子的傻子，一邊縫傷口一邊罵人八輩祖宗。
九年前，那個抱著孩子離開的背影，一句話沒說，頭也沒回。
直到那天，那個開門的人，看了他一眼，把門關上了。
但之後，門又開了。
那是周雄。
那是熊瞎子。
可眼前這個蹲在牆角的人——
程咬金不認識。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他忽然想問一句：你誰啊？
但他沒問出口。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的人。
過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低下頭。
看見了周憶。
周憶仰著臉看他，眼睛黑黑的，亮亮的，但裡頭有點東西——不是害怕，是別的什麼。
程咬金彎下腰。
他伸出手，把周憶抱起來。
周憶沒說話，就讓他抱著。
程咬金轉過身，掀開門簾子，走了出去。
他沒回頭。
他不敢回頭。
他怕回頭看見那個牆角，會忍不住罵出來。
可他罵誰呢？
罵周雄？
罵那個縮成一團的人？
罵那個他根本不認識的人？
程咬金抱著周憶，穿過堂屋，走進院子。
外頭的日頭很亮。
亮得他眼睛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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