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拚湊
工部理事堂。
周雄坐在公案後頭，低著頭，擺弄著手裡的東西。
案上攤著兩堆玩意兒。
左邊一堆是幾塊小鐵片，指甲蓋大小，形狀各異，大大小小一共七塊。
右邊一堆是些細小的木塊，榫是榫，卯是卯，密密麻麻擺了一片。
他左手拿著那幾塊鐵片，在案上擺來擺去。
拚成一個方形。
不對。
他又把那幾塊打散，重新擺。
這回拚成一個人形。
他看著那人形，看了一會兒，又打散了。
右手也沒閑著，從那堆木塊裡挑出兩塊，對著光看了看榫頭，往一起湊。
“哢。”
卡上了。
他把那兩塊拚好的擱在一邊，又去挑下一塊。
理事堂裡還有其他幾個幹事，各自忙著手裡的活計。
有人偶爾抬頭看一眼周雄那邊，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習慣了。
侯爺不打鐵的時候，就喜歡擺弄那些小玩意兒。
剛來那會兒還有人湊過去看，想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侯爺說，這個叫七巧板，那個叫積木。
七巧板？積木？
沒人聽懂是什麼，但侯爺說是，那就是吧。
反正看侯爺擺弄得起勁，一坐能坐好一會兒，左邊拚拚，右邊湊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跟打仗似的。
後來就沒人問了。
擺弄就擺弄吧，反正不妨事。
周雄又拚出一個圖形，這回像隻鳥。
他看了兩眼，似乎不太滿意，手一劃拉，又打散了。
他從那堆拚好的積木裡拿起一塊，接著往上拚。
腳步聲從外頭傳來。
周雄沒抬頭。
一個人走進理事堂，帶進來一股冷氣，那幾個幹事抬起頭，看見來人，趕緊站起來行禮。
“閻大人。”
此時已是將作大匠的閻立德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幹活。
他走到周雄的公案前頭，站住。
周雄還是沒抬頭。
閻立德也不急，就站在那兒，看著他擺弄。
看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周侯爺。”
周雄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閻立德，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閻立德說：“陛下準備修繕洛陽宮，讓我問問你，去不去？”
周雄沒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閻立德，一動不動。
眼睛直直的。
閻立德被他看得有點發毛。
那眼神，透露著一股子癡獃狀。
他知道周雄的毛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正常說話，壞的時候……誰也不知道他會說出什麼來。
現在這是好的還是壞的？
閻立德心裡沒底。
他連忙補了一句。
“就是問問，不是指派。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回絕了。”
周雄還是沒動。
就那麼看著他。
閻立德站在那兒，忽然有點後悔自己親自來了。
叫個人來傳話多好。
就在他琢磨著怎麼找台階撤的時候——
周雄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詭異的笑，是真的笑，笑得眼睛都彎了。
“我？”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
“你沒搞錯吧？我一個打鐵的，你讓我去修宮殿？”
閻立德愣住了。
周雄笑得更厲害了，肩膀直抖。
“扯淡呢這是？”
閻立德站在那兒，看著他笑。
看著看著，他自己也笑了。
是那種無奈的、鬆一口氣的笑。
他搖了搖頭。
“也是。”
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
回過頭，看了一眼。
周雄已經低下頭，繼續擺弄他那堆玩意兒了。
左手在案上擺那幾個鐵片，右手拿著木塊往那堆拚好的上頭湊。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好像剛才那笑，根本沒發生過。
閻立德站了一息。
然後他轉過身，推門出去了。
冷風灌進來，吹得炭火跳了跳。
那幾個幹事抬起頭，互相看了一眼。
沒人說話。
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周雄坐在公案後頭，把那七塊鐵片又拚出一個圖形。這回看著順眼了些，他沒打散，就那麼擺在案角。
右手拿起一塊木塊，對著榫頭，往那堆拚好的上頭湊。
“哢。”
又卡上了。
他看了一會兒，把拚好的那摞往旁邊挪了挪，又去挑下一塊。
理事堂裡安靜得很。
隻有炭火劈啪的輕響。
和偶爾傳來的，木塊榫卯咬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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