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相通
武德九年，九月初四。
馬車在巷口停下的時候，周憶第一個跳了下去。
他在車上憋了一路，早就坐不住了。這會兒腳一沾地，就開始四處張望。
巷子不寬，兩邊是灰牆，牆頭探出幾根樹枝。地上鋪著青石板，剛下過雨，還濕漉漉的。
“爹，你快看！這路是石頭鋪的！”
周雄從馬車上下來，站在巷口，沒動。
他看著那條巷子，看著那兩排灰牆，看著牆頭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樹。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程咬金從後麵趕上來，一拍他肩膀。
“走啊，愣著幹啥？前頭就是！”
周雄沒說話。
他跟著程咬金往裡走。
周憶跑在前頭，一會兒摸摸牆，一會兒踩踩石板，一會兒回頭喊“爹你快點”。
走到一扇門前，程咬金停下來。
門是新的，漆得發亮，銅環鋥光。
程咬金回過頭，看著周雄。
“就這兒。”
周雄看著那扇門。
程咬金等了一息，見他沒動，伸手把門推開了。
“進去吧。”
周憶已經衝進去了。
周雄站在門口，看著那道門。
門裡是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齊整。青磚鋪地，牆角種著幾株花，廊下掛著個鳥籠，裡頭空著。
周憶愣了一下。
裡頭站著人。
好多人。
那些人也在看他。
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有瘦的。有的穿著綢緞，有的穿著粗布，有的留著大鬍子。
他們都看著他，目光又越過他，落在他身後那道門上。
周憶往後退了一步。
他回過頭，看他爹。
“爹……”
周雄站在門口，沒動。
他看著屋裡那些人。
一張張臉。
有的他認識，有的他眼熟，有的他叫不出名字但記得在哪兒見過。
都是瓦崗寨出來的。
都是當年一起喝過酒、打過仗、吹過牛的。
老兄弟。
他們看著他。
他也看著他們。
然後，他眼睛裡掠過一絲東西。
不是重逢的喜悅。
不是故人相見的激動。
是驚恐。
很淡。
一閃而過。
但確實有。
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像是站在一道深淵邊上，往下看了一眼。
那點驚恐在他眼底浮起來，又沉下去。
沉到底。
不見了。
眼睛又變回空的。
什麼都沒有。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
一動不動。
周憶站在周雄身邊，看看院裡的人，又看看他爹。
院裡的人也在看他。
有人往前走了一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那人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因為周雄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冷漠。
是隔著什麼東西。
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
牆這邊是他。
牆那邊是他們。
似乎他的悲歡，和他們不相通。
似乎他們的喜悅，他接不住。
似乎他們的心疼，他收不到。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像看一群陌生人。
院子裡靜得出奇。
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牆頭的聲音。
周憶站在周雄身邊，不敢動。
程咬金站在周雄身後，也沒動。
屋裡那些人站著，也沒動。
所有人都在等。
等周雄開口。
等周雄邁步。
等周雄像以前那樣，笑著罵一句“你們怎麼都來了”，然後走進來，坐下喝酒。
周雄沒開口。
沒邁步。
沒笑。
他就那麼站著。
看著那些人。
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過了很久。
又過了很久。
院子裡隻有風的聲音。
周憶終於忍不住了。
他走回他爹身邊，仰起臉。
“爹？”
周雄沒低頭。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屋裡那些人。
周憶拽了拽他的衣角。
周雄還是沒動。
他就那麼站著。
一直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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