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等得起
大業八年。
夜深了。
營帳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外頭有蟲叫，吱吱吱，吱吱吱，叫得人心煩。
周雄躺在鋪上，眼睛盯著帳篷頂。
帳篷頂是舊的，有幾處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縫的。
他盯著那些補丁，盯了半天。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一會兒是那天的山路，單雄信躺在那裡，胸口冒血，一群人圍著乾著急。
他走過去，說“想讓他活就別擋道”。
那群人愣在那兒，看著他蹲下去，扒開衣裳，縫針。
縫完了，單雄信拽著他的袖子問叫什麼。
他說周雄。
單雄信說記住了。
然後讓他跟著走。
他就跟著走了。
一會兒又是別的。
手術室裡的燈，白慘慘的，晃得人眼睛疼。
他站在檯子前頭，手裡的刀一下一下的，縫完一個，又來一個。縫完一個，又來一個。
不知道過了多久。
隻知道後來站不穩了，被人扶出去，靠在牆上，眼前發黑。
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睜眼，就是那片林子。
周雄眨了眨眼睛。
帳篷頂還是那個帳篷頂，補丁還是那些補丁。
他想起穿越前看見的最後一條訊息，中東某國家向維和部隊申請了人道主義醫療救助，送進來的有平民，也有士兵。
他一個人，二十四小時沒下手術台。
後來聽說，那天救活了三十七個。
再後來……
就沒有後來了。
他應該是累死了。
周雄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
躺在鋪上，盯著帳篷頂，嘴角往上翹了翹。
累死的。
挺好。
至少不是被流彈打死的，不是被炸死的，不是死得不明不白的。
是累死的。
死在手術台上。
死在救人這件事上。
他想著想著，又笑了一聲。
這回笑出聲了。
外頭有人路過，聽見笑聲，愣了一下，掀開帳簾往裡看了一眼。
“周大夫？你沒事吧？”
周雄擺了擺手。
“沒事。”
那人看了他一眼，放下帳簾，走了。
周雄繼續盯著帳篷頂。
腦子裡又開始轉。
單雄信讓他跟著走。
跟著走就走唄。
反正也沒地方去。
這世道亂得很，到處都是打仗的，到處都是死人。他一個人，帶著那點東西，能活幾天都不知道。
跟著走，有口飯吃，有個地方睡，挺好。
至於以後……
他想起剛才那個念頭——再熬一會，可就是貞觀盛世了。
貞觀。
李世民。
那個以後要當皇帝的人，現在應該還在太原？還是已經起兵了？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再過十幾年，天下就太平了。
他等得起。
十幾年而已。
他死過一次了，還怕等？
周雄翻了個身，側躺著，看著那盞油燈。
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看著那火苗，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閉上眼。
腦子裡又開始轉那些有的沒的。
單雄信那傷口，縫得還行，應該不會留太大疤。
那幫兄弟裡，有幾個看著挺憨的，應該好相處。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他等得起那個李世民，等得起那個大唐。
反正歷史就在那兒擺著，跑不了。
他隻需要把手裡的活兒乾好，把眼前的人救活。
剩下的，交給時間。
他想著想著，嘴角又翹起來了。
翹得壓都壓不住。
帳外，蟲還在叫。
吱吱吱，吱吱吱。
周雄躺在那兒，閉著眼，嘴角翹著。
等得起。
他等得起。
帳篷外頭，月亮掛在天邊，淡淡的。
營地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幾聲人喊，很快又安靜下去。
新的一天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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