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貪腐案
貞觀四年,臘月初二。
天冷得厲害,太極殿裡燒著炭,暖意融融,但那股冷意還是從門縫裡鑽進來,讓人忍不住想縮脖子。
百官按品級站定,笏板端在胸前,等著那一聲“上朝”。
內侍喊了一嗓子,早朝開始了。
還是和平時一樣的內容。
戶部報今年的稅賦,比去年多了兩成;禮部說年關祭祀的安排,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兵部報邊關無戰事,今年可以過個太平年。
李世民一一點頭,該準的準,該駁的駁。
一個聲音從佇列裡響起來。
“臣監察禦史王恪,有本要奏。”
李世民的目光移過去。
一個新麵孔,走到殿中央,跪下。
李世民點了點頭。
“講。”
王恪直起身,聲音不高不低,讓殿裡人人都聽得見。
“臣要參九原縣開國侯周雄。”
殿裡安靜了一瞬。
有人往旁邊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李世民坐在禦座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王恪繼續說:“周侯爺自赴任將作監以來,不務正業,屢屢出入庖廚之地,親自行庖廚之事,為工匠備辦飯食。臣以為,勛貴之體,國家之儀。侯爺身為開國縣侯,當朝駙馬之父,如此行事,與庖廚無異,有損勛貴形象,有失朝廷體麵。臣請陛下予以訓誡,令其自重。”
他說完了,跪在那兒,等著。
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李世民看著底下這個人,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王恪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禦座。
李世民沒看他。
他把目光移向佇列裡的另一個人。
“段綸。”
工部尚書段綸從佇列裡走出來,站到殿中央。
“臣在。”
李世民說:“朕問你,將作監的糧餉、鐵料、柴薪,都是誰在管?”
段綸抬起頭,看了李世民一眼。
那一眼裡,有話。
他轉過身,看著佇列裡的另一個人。
“回陛下,將作監糧餉、鐵料、柴薪,均由將作大匠竇璡掌管。”
竇璡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從佇列裡走出來,跪到殿中央。
“陛下,臣——”
李世民沒看他。
他看著段綸。
“段綸,你把你知道的,說一說。”
段綸點了點頭。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本賬冊,雙手捧著,交給旁邊的內侍,內侍呈到禦案上。
李世民翻開賬冊,看了一眼。
段綸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今年八月至今,將作監應發工匠糧餉共計三千四百石。實發兩千一百石。剋扣一千三百石。剋扣之糧,去向不明。臣已查實,此事由將作大匠竇璡一手經辦。”
竇璡的臉色從白變成灰。
他跪在那兒,身子開始抖。
“陛下,臣冤枉!臣隻是按規矩——”
段綸沒讓他說完。
“還有鐵料。”
他從袖子裡又摸出一本冊子。
“今年九月,將作監從庫房領取精鐵五千斤,實到工匠手中的,不足三千斤。餘下的兩千斤,被換成劣鐵充數。那些劣鐵,將作少匠周雄上手一試便知——太軟,打兩下就變形,根本不能用。”
他把冊子遞給內侍。
“這是入庫記錄,這是出庫記錄,兩相對照,缺了整整兩千斤精鐵。”
竇璡的嘴張了張,什麼都沒說出來。
段綸又說:“還有柴薪。”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大了一點。
“將作監每日用柴,需用乾柴。竇璡讓人送來的,全是濕柴。濕柴燒起來全是煙,火候控不住,工匠們根本沒法幹活。周少匠問過,那些濕柴是從哪兒來的——是竇璡讓人從城外伐的,伐下來就送來,連晾都沒晾過。”
他看著竇璡。
“濕柴當乾柴的價報賬,這中間的差價,進了誰的腰包?”
竇璡跪在那兒,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滾。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李世民把賬冊合上。
他看著竇璡。
“竇璡,你還有什麼話說?”
竇璡跪在那兒,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世民擺了擺手。
“押下去。交大理寺審。”
兩個金吾衛上前,把竇璡架起來,拖了出去。
竇璡的喊聲在殿裡回蕩了幾息,然後消失在門外。
殿裡又安靜下來。
王恪還跪在那兒,手裡的笏板舉著,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李世民看著他。
“王禦史。”
王恪的身子抖了一下。
“臣……臣在。”
李世民說:“你剛才參周侯爺行庖廚之事,有損勛貴形象,是吧?”
王恪的嘴張了張。
“臣……臣隻是據實參奏……”
李世民點了點頭。
“據實參奏?好。”
他站起來。
走下禦階。
一步一步,走到王恪麵前。
王恪低著頭,不敢抬。
李世民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周少匠去庖廚,是為工匠備辦飯食。他為什麼去?因為他發現工匠吃的稀粥窩頭,是那幫人剋扣糧餉的結果!他發現鐵料被人換了劣鐵,柴薪全是濕的,工匠們根本沒法幹活!”
他的聲音大了一點。
“他體恤下屬,以身作則。在你們眼裡,這叫有損勛貴形象?”
王恪的額頭開始冒汗。
李世民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告訴朕,什麼纔是真正的勛貴形象?”
王恪跪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世民轉過身,走回禦座。
王恪始終沒有開口。
“退朝。”
內侍喊了一嗓子。
百官行禮,魚貫而出。
王恪跪在殿中央,半天沒起來。
旁邊有人從他身邊走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腳步聲漸漸遠了。
殿裡空下來。
李世民坐在禦座上,看著那個還跪著的人。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往後殿走去。
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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