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他想要什麼
貞觀四年，冬月十九。
寅時末。
天還沒亮，太極殿裡已經掌了燈。
燭火映在朱紅的柱子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百官按品級站定，笏板端在胸前，等著那一聲“上朝”。
李世民從後殿走出來，在禦座上坐下。
內侍喊了一嗓子，早朝開始了。
前頭幾件事議得順當——戶部報今年的稅賦，兵部說邊關無戰事，禮部提了句年關祭祀的安排。李世民一一點頭，該準的準，該駁的駁。
“臣將作監閻立德，有本要奏。”
閻立德從佇列裡走出來，站到殿中央。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講。”
閻立德捧起笏板，聲音不高不低，讓殿裡人人都聽得見。
“前日周侯爺奉旨到將作監赴任，臣請他為工匠講解冶鍊之法。侯爺精於此道，所言所論，皆見功底。然——”
他頓了頓。
“臣以為，侯爺所傳之法，多為多年浸淫所得，已入心入骨。讓他一一解說，反倒束手束腳，強人所難。”
李世民的眼睛動了一下。
閻立德繼續說：“臣請陛下準允，日後侯爺在將作監傳藝，當以實踐為主。他親自上手，工匠們在一旁看著學，比聽他解說更為受用。”
他說完了，跪在那兒，等著。
殿裡安靜了一瞬。
有人往閻立德那邊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有人低聲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
李世民坐在禦座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知道閻立德這話是什麼意思。
周雄那天講完就跑出去蹲在牆角抽煙的事，他已經聽說了。
講的那些話，工匠們聽不懂的事，他也聽說了。
閻立德現在提這個，是在給周雄找台階下。
以實踐為主。
不用解說。
就不用再麵對那些茫然的眼神。
不用再聽見那些竊竊私語。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準。”
就一個字。
閻立德叩首。
“臣遵旨。”
他站起來，退回佇列裡。
旁邊有人小聲問他：“這事不用問問周侯爺合不合適？”
閻立德沒看他。
“侯爺又不來上朝。”
那人愣了一下，沒再問了。
是啊，周雄自封侯以來，一次朝會都沒參加過。
監察禦史都不知道參了多少回，都被擋回去了。
後來就沒人再提了。
不來就不來吧。
反正他在侯府待著也好，在將作監待著也好，不出事就行。
後頭又議了幾件事，李世民都一一處理了。
退朝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百官魚貫而出，腳步聲在殿裡迴響。
李世民坐在禦座上，沒動。
等人都走完了，他才站起來。
“來人。”
一個內侍跑過來。
“陛下。”
李世民說：“備車。晚上朕要去一趟侯府。”
內侍愣了一下。
“陛下，今晚？”
李世民點了點頭。
內侍應了一聲，跑出去傳話了。
李世民站在禦座前頭，看著殿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往後殿走去。
晚上。
馬車轆轆地走在街上。
車廂裡點著一盞小燈，昏黃的光映在兩個人臉上。
李世民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長孫皇後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個手爐，沒說話。
馬車走了一會兒，李世民忽然睜開眼。
“你說，周憶那孩子，能跟咱們說點什麼？”
長孫皇後想了想。
“臣妾不知。”
李世民看著她。
長孫皇後說：“但那孩子上回在家宴上說的那些話，臣妾一直記著。他心裡有數。”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朕就是想聽聽，他還有什麼數。”
他頓了頓。
“他爹那個樣子，他天天看著，比誰都清楚。閻立德今天那番話，朕準了，但朕不知道周雄自己願不願意。”
長孫皇後看著他。
“陛下是想問周憶，他爹到底想要什麼？”
李世民點了點頭。
“對。”
馬車繼續往前走。
轆轆的，在夜色裡聽得分外清楚。
窗外，街邊的燈火一盞盞往後退。
李世民又閉上眼。
他想起那天周憶說的話。
“您以後要是再想往我爹身上塞東西，先問問他想要不想要。”
他這回沒塞東西。
他就是想去問問。
問問那個孩子。
他爹到底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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