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保護
夜已深。
寢宮裡隻燃著一盞燈，燭火昏黃，把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李世民靠在榻上，眼睛盯著頭頂的承塵，一動不動。
長孫皇後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把梳子，一下一下梳著頭髮。梳子劃過髮絲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過了很久，李世民開口了。
聲音悶悶的。
“觀音婢。”
長孫皇後停下梳子。
“嗯？”
李世民說：“你給朕分析分析。”
長孫皇後愣了一下。
“分析什麼？”
李世民說：“今晚那一出。”
他轉過頭，看著她。
“周雄那個狀態，你怎麼看？”
長孫皇後沉默了一會兒。
她把梳子放下，轉過身，麵對著他。
“陛下想聽真話？”
李世民點了點頭。
長孫皇後想了想。
“臣妾從沒見過這樣的。”
李世民等著她說下去。
長孫皇後繼續說：“說他瘋了吧，他能正常說話，能想事兒，能記得程咬金那事兒，能惦記他那批兵器。說他沒瘋吧，他那眼神——”
她頓了頓。
“臣妾看了，心裡發涼。”
李世民沒說話。
長孫皇後說：“正常人不會那樣。正常人就算裝瘋，也裝不出那種眼神。那眼神底下，混沌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李世民點了點頭。
“朕也看見了。”
他坐起來，靠在床頭。
“你說朕是真的想害他嗎？”
長孫皇後看著他。
李世民繼續說：“他那個樣子，朕也看著難受。朕想幫他，可朕做什麼都不對。封侯不對，封鐵鋪不對，勸他不對，不勸也不對。現在他自己跑來了，穿著朝服，坐在那兒吃飯，跟沒事人一樣——”
他頓了頓。
“朕都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長孫皇後沒說話。
她看著李世民那張臉。燭火映在上麵，照出眼底的青黑，照出那抹疲憊。
她忽然開口了。
“陛下，臣妾倒覺得，周雄今晚那個樣子，不是為了他自己。”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長孫皇後說：“他說的那些話——兵器、程咬金、讓周憶過來吃飯。聽著是胡言亂語，但仔細想想，都有個共同點。”
李世民等著她說下去。
長孫皇後說：“都是他放心不下的事。”
李世民的眼睛動了一下。
長孫皇後繼續說：“他放心不下他那批兵器，怕被銷毀了。他放心不下和程咬金的過節，想著要去道歉。他放心不下週憶，讓他過來吃飯。”
她看著李世民。
“陛下，臣妾覺得，他那個樣子，不是在發病，是在——”
她想了想，找到一個詞。
“是在保護。”
李世民愣住了。
“保護？”
長孫皇後點了點頭。
“保護他還在乎的那些東西。兵器、兄弟、兒子。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但他在做。”
李世民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長孫皇後，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
保護。
周雄那個樣子，是在保護？
他想起今晚周雄說的那些話。
“那可是我當教材用的，別讓他們給我銷毀了。”
“我上回給他腦袋開了瓢，改日還得上門道個歉。”
“你小子坐那麼遠幹啥？過來吃。”
每句話，都像是在交代後事。
不，不是交代後事。
是在確認——那些他在乎的東西，還在不在。
李世民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他一直在扛著什麼？
現在扛不住了，瘋了，還在用最後那點清醒，護著他那些東西？
李世民坐在那兒，沉默了很久。
長孫皇後看著他，沒說話。
燭火跳了跳。
過了很久，李世民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
“朕好像明白了點什麼。”
長孫皇後等著他說下去。
李世民沒再說。
他躺下去，閉上眼睛。
“睡吧。”
長孫皇後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吹滅了燈。
躺在他旁邊。
黑暗裡，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李世民忽然又開口了。
“觀音婢。”
長孫皇後應了一聲。
“嗯？”
李世民說：“朕得想想。”
長孫皇後沒問他想什麼。
她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黑暗裡，李世民睜著眼，看著頭頂那片虛無。
周雄在保護什麼？
他又該保護什麼？
他想了很久。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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