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殘存的理智
李世民站在殿裡，還沒從周憶那些話裡緩過來。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見那個紫色的身影走進來，愣了一下。
周雄。
他穿著朝服，站在門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後頭跟著周憶和李麗質，兩個人站在他身後，沒往裡走。
李世民張了張嘴。
“周雄……你……”
周雄沒理他。
他走進來，四下裡看了一眼。
目光掃過長案，掃過那些還沒撤走的飯菜，掃過站在旁邊的李承乾和李泰，掃過長孫皇後，最後落在李世民臉上。
然後他動了。
他走到飯桌邊上，在李世民剛才坐的位置旁邊坐下。
拿起筷子。
夾了一口菜。
放進嘴裡。
嚼了嚼。
嚥下去。
李世民站在那兒，看著他。
周憶站在門口，想過去，又不敢。
李麗質握著他的手，也沒動。
周雄又夾了一筷子。
李世民沒說話。
周雄又吃了一口。
然後他開始說了。
“對了，上回你從我那收繳去的那批兵器，送工部了沒？”
他看著李世民，筷子還夾著菜。
“那可是我當教材用的，別讓他們給我銷毀了。裡頭有幾把夾鋼的，廢了我不少料子。”
李世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你不是說要我去當那啥將作少匠嗎？”
他看著周雄的眼睛。
他在笑，在動，在看著他說話，但眼神底下，依舊混沌一片。
沒散。
還是沒散。
周雄又吃了一筷子。
“還有程咬金那事兒。”
他放下筷子，看著李世民。
“我上回給他腦袋開了瓢，還得給他上門道個歉。”
他搖了搖頭。
“改天拎兩壇酒去，讓他罵回來算了。”
李世民還是沒說話。
周雄等了一息，見他不吭聲，又夾了一筷子。
吃了兩口，他忽然抬起頭。
看著李世民，又看看站在旁邊的李承乾李泰，看看長孫皇後，看看門口那倆。
他皺起眉頭。
“你們怎麼都不吃？我一個人吃，多不好意思？”
李世民終於動了。
他走過去，走到周雄麵前。
伸出手。
按在周雄拿筷子的那隻手上。
周雄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嘴張開了。
那個熟悉的罵人腔調剛要往外冒——
李世民先開口了。
“讓你吃我們的剩菜剩飯，多不好意思。”
周雄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李世民沒鬆手。
他轉過頭，沖外頭喊了一聲。
“來人！”
一個內侍跑進來。
李世民說：“讓禦膳房重新做一桌，快。”
內侍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李世民轉回頭，看著周雄。
那隻手還按在他手上。
周雄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著。
周雄的嘴動了動。
想罵。
沒罵出來。
他看著李世民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
他說不清是什麼。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被按住的那隻手。
又抬起頭。
“李二。”
李世民等著他說下去。
周雄說：“你他孃的……”
頓了頓。
“還挺會來事。”
李世民愣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
他鬆開手。
在周雄旁邊坐下。
“等著，熱菜馬上來。”
周雄看著他。
沒說話。
但也沒再罵。
周憶站在門口，從頭看到尾。
他看著李世民按著他爹的手，看著他爹那個沒罵出來的表情，看著這兩個人坐在那兒，誰也沒再說話。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他說不清為什麼酸。
李麗質握著他的手，輕輕捏了捏。
周憶低下頭，看著她。
李麗質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眼神，周憶看懂了。
沒事了。
至少這一刻，沒事了。
周雄坐在那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看著李世民。
“程咬金那事兒，你幫我說一聲。”
李世民點了點頭。
“行。”
周雄又說：“兵器那事兒，你盯著點。”
李世民又點了點頭。
“行。”
周雄看著他。
“你怎麼光點頭不說話？”
李世民想了想。
“你想聽什麼？”
周雄愣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詭異的笑，是真的笑。
笑得挺輕。
“算了，你還是閉嘴吧。”
李世民沒說話。
但他嘴角，也翹了一下。
禦膳房的人端著新菜進來，擺了一桌。
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得滿殿都是。
周雄拿起筷子。
夾了一口。
嚼了嚼。
點了點頭。
李世民坐在旁邊，看著他吃。
沒再說話。
周憶牽著李麗質，悄悄走進來，在角落坐下。
李承乾和李泰麵麵相覷，也坐回原位。
長孫皇後讓人添了碗筷。
一家人，圍著一桌新菜。
誰也沒提剛才的事。
周雄吃著吃著，忽然抬起頭。
他看著周憶。
“你小子上那麼遠坐著幹啥？過來吃。”
周憶愣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過去。
在他爹旁邊坐下。
周雄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碗裡。
周憶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
眼眶又紅了。
但他沒哭。
他夾起來，吃了。
周雄又夾了一筷子，放進李麗質碗裡。
李麗質抬起頭，看著他。
周雄說：“吃。”
李麗質點了點頭。
吃了。
殿裡安靜下來。
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和炭火劈啪的輕響。
窗外，雪還在下。
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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