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鬼話
貞觀四年，冬月十四。
日頭已經升到半空了。
工部門口，幾個官員站在那兒，往街那頭張望著。
今天是周雄說好了的上任將作少匠的日子，禮部那邊一早就打了招呼，說周侯爺今兒過來。
他們備好了茶水，備好了文書，備好了迎接的禮數——
結果從辰時等到巳時，人都沒來。
工部尚書在裡頭踱了幾圈步，實在等不住了，打發人去找程咬金。
誰都知道，滿朝文武裡，能和周侯爺說上話的，也就程咬金那幾個老兄弟。
聽完那官員的話，程咬金茶碗往桌上一撂，罵了一句，起身就往外走。
“這熊瞎子，第一天就給我整這出。”
他大步往侯府走，步子快得後頭跟著的小廝一路小跑都追不上。
到了侯府門口，門房認識他，也沒攔。
他穿過院子，走到正屋門前，一把推開門。
屋裡光線有點暗，窗戶關著，簾子半拉著。
程咬金往裡一看，愣住了。
周雄還躺在床上。
眼睛閉著，呼吸均勻，睡得正香。
程咬金的火蹭地就上來了。
他幾步走過去，伸手推了推他。
“熊瞎子！醒醒！”
周雄動了動，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程咬金又推了推。
“醒醒！太陽都曬屁股了！工部那邊等你半天了！”
周雄終於動了。
他慢吞吞翻過身，睜開眼，看著程咬金。
那眼神，迷迷瞪瞪的，像是不認識他是誰。
程咬金被他看得有點發毛。
“你他孃的看什麼呢？是我！程咬金！”
周雄突然眨了眨眼睛。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沙沙的，但似乎意識到自己忘了什麼，帶著點急切。
“幾點了？”
程咬金愣住了。
什麼？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周雄。
“你說什麼？”
周雄見他不說話，眉頭皺了一下。
他盯著程咬金，看了兩息。
然後他又問了一遍。
這回換了個說法。
“いまなんじ？”
程咬金的嘴張開了，但沒發出聲音。
周雄剛才說的那兩句，他一個字都沒聽懂。
不是聽不懂，是根本不像人說的話。
周雄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盯著程咬金，看了三息。
然後他換了第三種說法。
“what time is it？”
程咬金徹底綳不住了。
“你他孃的說的什麼鬼話？”
周雄坐起來，看著他。
“你他孃的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程咬金被周雄這個回復弄得渾身發毛。
“熊瞎子？你沒事吧？”
周雄沒理他。
他快速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著腳站在地上，四下裡看了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程咬金跟在他後頭。
“你找什麼呢？”
周雄沒回頭。
“鞋！”
程咬金愣了一下，低頭一看，床底下果然有雙鞋。他彎腰撿起來，遞給周雄。
周雄接過來，穿上。
然後他開始穿衣裳。
程咬金站在旁邊看著，想幫忙，又不知道該不該伸手。
周雄把最後一條帶子繫好，走到盆架邊上，拿濕布巾抹了把臉。
擦完，他把布巾往盆裡一扔。
轉過身，看著程咬金。
“走啊。”
程咬金愣了愣。
“去哪兒？”
周雄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工部啊，老子今天不是要去報到嗎？”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程咬金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晃動的門簾子。
半天沒動。
外頭傳來周雄的聲音。
“程咬金，你他孃的磨蹭什麼呢？”
程咬金回過神來。
他撓了撓頭。
罵了一句。
也不知道在罵誰。
他大步跟了出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侯府，走在街上。
程咬金走在周雄旁邊，時不時偷看他一眼。
周雄走得穩，目視前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程咬金看著他，心裡越來越毛。
他想起那天李淳風說的話。
“此人命數早已斷了快二十年。”
他想起周雄這些日子的樣子。
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罵人，壞的時候胡言亂語。
現在這算是好還是壞？
程咬金不知道。
他隻知道，周雄走在他旁邊，走得穩穩噹噹的，看著跟正常人一樣。
但那幾句他聽不懂的話，讓他心裡發毛。
兩個人又走了一會兒。
工部的門在望了。
周雄忽然停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程咬金。
程咬金被他看得一愣。
程咬金等著他發話。
周雄頓了頓。
然後他搖了搖頭。
“算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向工部那扇門。
程咬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那個背影走得穩穩噹噹的，跟沒事人一樣。
但程咬金知道，有事。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跟上去。
“熊瞎子，你等等我！”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工部的大門。
日頭照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程咬金走在後頭，看著周雄的背影，回想起剛才那件事。
他問周雄說的什麼鬼話，周雄卻說這是人話。
他說不清。
他隻知道，這事兒，他得爛在肚子裡。
不能往外說。
一句都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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