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傷害
貞觀四年,冬月十一。
天冷下來了,宮裡的炭火燒得足,殿裡暖融融的。
李世民設了家宴,說是家宴,其實沒幾個人——長孫皇後,李承乾,李泰,李麗質,還有周憶。
周憶坐在下首,麵前的菜沒動幾筷子。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麗質坐在他對麵,時不時看他一眼。
李世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放下。
他看著周憶,開口了。
“周憶。”
周憶抬起頭。
李世民說:“你爹最近怎麼樣?”
周憶沉默了一息。
“還是那樣。”
李世民點了點頭。
“時好時壞?”
周憶說:“好的時候少,壞的時候多。”
李世民看著他,看了幾息。
然後他又開口了。
“周憶,朕問你,你有沒有什麼難處?”
周憶愣了一下。
李世民繼續說:“你爹那個樣子,你一個人扛著,累不累?缺不缺什麼?要不要朕派人過去幫忙?”
周憶沒說話,但手裡的筷子捏緊了一分。
李麗質在旁邊小聲說:“父皇,周憶哥哥他——”
李世民擺了擺手,沒讓她說下去。
他看著周憶,等著。
周憶低著頭,看著麵前的碗。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陛下,您今天叫我來,就是想問這個?”
李世民說:“是。”
周憶說:“問完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
周憶站起來。
他站在那兒,看著李世民。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翻湧。
李世民忽然有點不自在。
“周憶,你——”
周憶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您知道嗎,我爹這輩子,最不想要的就是您給他的那些東西!”
李世民愣住了。
周憶繼續說:“他不想當侯爺,他也不想去將作監,他更不想封侯拜相,他就想守著那個鐵鋪,打他的鐵,過他的日子!”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您非要給他!封侯,給官,封鐵鋪,一樣一樣往他手裡塞!他推不掉,躲不開,隻能接著!”
“然後呢?”
他看著李世民,眼眶紅了。
李世民的嘴張了張。
周憶沒讓他說話。
“現在他瘋了,您又想把安撫他的事全部交給我?”
他的眼淚掉下來,但他沒擦。
“您讓我看著他,讓我陪著他,讓我扛著,您知道這有多重嗎?您知道每天看著他那個樣子,我心裡是什麼滋味嗎?”
李世民站起來。
“周憶,朕不是——”
“您不是什麼?”
周憶打斷他。
“您想說您不是甩手掌櫃?您想說您不是把最難的事推給別人?您想說您不是自己不想扛,就讓我來扛?”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我欠他的,我認!我扛他,我認!”
他又指著李世民。
“可您呢?您欠他的,您扛了多少?”
殿裡安靜極了。
長孫皇後捂住了嘴。
李承乾和李泰愣在那兒,一動不動。
李世民站在那兒,臉白得嚇人。
他看著周憶,想說什麼,什麼都說不出來。
周憶站在那兒,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看著李世民,看了三息。
然後他轉過身。
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沒回頭。
“陛下,您以後要是再想往我爹身上塞東西,先問問他想要不想要。”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直晃。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李麗質站起來。
她看了李世民一眼。
那一眼——
李世民從未見過女兒用這種眼神看自己。
不是憤怒,不是責怪。
是失望。
淡淡的,但比憤怒更讓人難受。
她沒說話。
轉過身,追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
殿裡又安靜下來。
李世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長孫皇後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沒說話。
李承乾和李泰坐在原位,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很久,李世民忽然蹲下去。
蹲在地上,抱著頭。
他想起周憶剛才說的那些話。
每一句都像刀子。
可他沒法反駁。
因為那孩子說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在把那些周雄不想要的東西,一樣一樣塞給他。
真的給他封了侯,封了鐵鋪,封了將作監。
真的自己以為是在幫他。
真的已經把他逼瘋了。
現在他又想把安撫他的事,推給他兒子。
李世民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殿裡隻有炭火劈啪的輕響。
他忽然開口了。
聲音悶悶的,從胳膊裡傳出來。
“朕……是不是真的想當個甩手掌櫃?”
沒人回答。
窗外,風吹過。
嗚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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