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難以收場
貞觀四年,冬月初九。
太極殿上,炭火燒得正旺,但殿裡的氣氛冷得像冰窖。
張懷仁跪在殿中央,手裡的笏板舉得高高的,聲音比前兩次都大。
“臣要參九原縣開國侯周雄!”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四周。
“周侯爺在侯府之內,私製兵刃!刀槍劍戟,雖非大唐製式,但無所不有!臣已派人查實,侯府後院至今仍有打鐵痕跡,鐵料堆積,成品半成品若乾!勛貴私製兵刃,意欲何為?請陛下明察!”
殿裡炸開了鍋。
私製兵刃?
這可是大罪。
雖然周雄是侯爺,但私造兵器,往小了說是逾製,往大了說可以扣上謀反的帽子。
百官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李世民坐在禦座上,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腦子轉得飛快。
鐵鋪不讓去了,他就在侯府裡打。
打的什麼?刀槍劍戟!
周雄打了這麼多年的鐵,什麼不會打?
一個侯爺,在自己府裡打兵器,說出去誰信是給自己玩的?
李淳風那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此人命數早已斷了快二十年。”
現在又加上私製兵刃。
李世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真不知道怎麼解釋。
這時候,一個聲音從佇列裡響起來。
“荒謬!”
魏徵從佇列裡走出來,站到殿中央。
他瞪著張懷仁,那張臉黑得像鍋底。
“張禦史,你三番兩次參周侯爺,上次是酗酒傷人,這次是私製兵刃。你倒是說說,周侯爺現在什麼狀況?”
張懷仁愣了一下。
“什麼什麼狀況?”
魏徵往前走了一步。
“周侯爺患了癔症,你難道不知道嗎?”
張懷仁的臉白了。
魏徵的聲音越來越大,震得殿裡嗡嗡響。
“癔症!神誌不清!所作所為全不受控製!你現在拿他發病時的舉動來彈劾他,你是何居心?”
張懷仁張了張嘴。
“臣……臣不知他患了癔症……”
“不知?”魏徵打斷他,“周侯爺那日酗酒傷人,程將軍親自捱了一酒罈子,滿朝皆知,你還彈劾過!事後陛下請了太醫,請了道士,折騰了半個月,你現在和我說你不知?”
張懷仁的額頭上開始冒汗。
魏徵轉過身,對著禦座抱拳。
“陛下,周侯爺如今身患重疾,言行失常。他在府中打鐵,不過是病中胡亂作為,與常人私製兵刃豈能相提並論?張禦史明知此事,卻三番兩次上本彈劾,分明是挾私報復,無事生非!”
李世民看著他,心裡那塊石頭落下來一半。
他點了點頭。
“魏卿所言有理。”
張懷仁跪在那兒,臉白得像紙。
“陛下,臣……”
李世民擺了擺手。
“行了。退下。”
張懷仁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低著頭退回去了。
魏徵還站在殿中央。
他看著李世民,又開口了。
“陛下,周侯爺這病,臣以為需得看住。”
李世民看著他。
“如何看住?”
魏徵說:“派人守著。不是看守,是看護。他發病時言行無狀,需有人在旁照料,免得他傷了自己,也免得再惹出這些是非。”
李世民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看著魏徵。
魏徵也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話。
李世民看懂了。
“派人”派的是誰?
不是禁軍,不是侍衛,是那個人。
那個能讓他安靜下來的人。
他兒子。
李世民點了點頭。
“朕知道了。”
他站起來。
“退朝。”
內侍喊了一嗓子,百官行禮,魚貫而出。
魏徵走在最後。
程咬金湊過來,壓低聲音。
“老魏,你今天這一出,唱得不錯啊。”
魏徵看了他一眼。
“下官隻是就事論事。”
程咬金嘿嘿笑了兩聲。
魏徵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程咬金跟在後頭,笑得跟撿了寶似的。
兩儀殿。
李世民靠在榻上,揉著額角。
秦瓊站在下頭,等著。
過了很久,李世民開口了。
“叔寶,你說魏徵那話,是什麼意思?”
秦瓊想了想。
“臣以為,魏大人的意思是——周雄的事,不能再用朝廷的法子辦了。”
李世民看著他。
秦瓊說:“他是病人。病人不能用律法來管。得用人來管。”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人,你說是誰?”
秦瓊沒說話。
李世民站起來,走到窗邊。
看著外頭灰濛濛的天。
看了一會兒。
他忽然開口了。
“那孩子,本就不該擔這麼重的擔子。”
秦瓊沒說話。
李世民繼續說:“他爹這樣,他心裡已經不好受了,現在又讓他去看著,他能行嗎?”
秦瓊想了想。
“陛下,那天在侯府,您也看見了。”
李世民沒回頭。
他頓了頓。
“這世上能看住周雄的,也就他了。”
李世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點了點頭。
“傳話給周憶。”
秦瓊等著。
李世民說:“讓他……多陪陪他爹。”
他頓了頓。
“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秦瓊抱拳。
“是。”
李世民站在窗邊,看著外頭。
天還是灰的。
像要下雪,又下不來。
他忽然想起那年周雄剛來長安的時候。
那孩子蹲在門口,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現在那孩子長大了。
要看著他爹了。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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