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迷路的人
大業十一年。瓦崗寨。
秋日的太陽掛在頭頂，暖洋洋的。
寨子裡人頭攢動，笑聲、喊聲、罵娘聲混成一片。
賈寨子裡添了許多新麵孔。今天又來新人了。
周雄站在寨子中間，被一群人圍著。
程咬金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單雄信站在旁邊，臉上帶著笑；徐世績上下打量著他，目光裡帶著琢磨；還有幾個叫不出名字的，都湊過來看熱鬧。
周雄臉上帶著笑，但眼睛在四下裡掃著。
掃了一圈，落在一個角落。
那兒站著一個人。
二十齣頭的年紀，穿著尋常的粗布衣裳，靠在柱子上，沒過來。
他看著這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是冷，不是熱，就是這麼遠遠看著。
周雄的目光和他對上一瞬。
那人移開了。
周雄也沒再看。
熱鬧了一陣，人群慢慢散了，程咬金拽著周雄要去喝酒，周雄被他拖著走。
秦瓊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那個角落。
那個人還站在那兒，靠著柱子，看著天。
秦瓊走過去。
“映登。”
那人低下頭，看著他。
謝映登。
聽說他善射，有神射之名。
但秦瓊更知道他另一件事——這人會看相，會算命，在綠林裡有些名聲。
秦瓊站在他麵前，看了他一會兒。
“怎麼不過去？”
謝映登搖了搖頭。
“人多，懶得湊熱鬧。”
秦瓊等了一息。
“就這？”
謝映登沒說話。
秦瓊又等了一息。
“你不喜歡他？”
謝映登又搖了搖頭。
“不是不喜歡。”
秦瓊的眉頭皺起來。
“那你怎麼回事？人家第一次來，你就這麼晾著？”
謝映登看著他。
那眼神，秦瓊看不懂。
過了幾息，謝映登開口了。
聲音不大。
“秦二哥，你跟我來。”
他轉身，往僻靜處走。
秦瓊跟上。
兩個人走到一棵老槐樹底下，周圍沒人。謝映登停下來。
秦瓊站在他旁邊，等著。
謝映登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那個人，不簡單。”
秦瓊愣了一下。
“怎麼不簡單？”
謝映登搖了搖頭。
“說不上來。”
他看著秦瓊。
“但我能看出來，他早就歷經磨難了。那眼神，不是二十齣頭的人該有的。”
秦瓊的眉頭皺起來。
謝映登繼續說：“他現在這樣，笑著，說著，跟那些人打成一片——不是他本來的樣子。”
秦瓊問：“那他本來的樣子是什麼？”
謝映登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身上有東西……很重的東西。壓著的。背了好多年的那種。”
他頓了頓。
“他現在就像個迷路的人。看著跟大家一起走，其實心裡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去。”
秦瓊站在那兒，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謝映登那張年輕的臉，那雙清澈但深邃的眼睛。
他知道謝映登這個人，話不多，人緣一般，但看人很準，說他會算命，能看相。
秦瓊本不信這些，但謝映登來之後說過幾次話，後來都應驗了。
現在他說周雄是迷路的人。
秦瓊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
他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謝映登看著他。
“什麼怎麼辦？”
秦瓊說：“就因為他迷路，你就躲著他？”
謝映登搖了搖頭。
“不是躲。是……”
他想了想。
“是不知道該不該靠近。迷路的人，你給他指路，他未必聽。你跟著他走，隻會一起迷路。”
秦瓊聽不太懂。
但他聽懂了一件事——謝映登看出來什麼了。周雄身上，有秘密。
他想了想。
哪個人還沒有秘密？
他自己有，程咬金有，單雄信有，李世民也有。
誰還沒點不能說的東西？
秦瓊轉過身，看著寨子那邊。
周雄被程咬金拽著，正在往喝酒的地方走。他臉上帶著笑，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秦瓊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算了。”
謝映登看著他。
秦瓊說：“有秘密就有秘密吧。隻要他不是來害人的，隨他去。”
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
沒回頭。
“你今天這話，我就當沒聽見。你也別往外說。”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謝映登站在槐樹底下，看著那個背影。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天。
天很藍。
藍得發假。
他站了很久。
寨子那邊，笑聲傳過來，混著劃拳的聲音，鬧哄哄的。
他站在原地，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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