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遷居
武德九年，九月初一。
城南的林子開始落葉了。
踩上去沙沙響，一腳一個印。
李世民是一個人來的。
沒有儀仗，沒有護衛，連馬都沒騎，就穿著一身尋常的深色袍子，從林子裡走過來，走到那扇舊得發黑的木門前。
他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
周雄站在門裡，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李世民先開口：“我能進去嗎？”
周雄往旁邊讓了讓。
李世民跨過門檻，走進那間屋子。
屋裡和三個月前一樣。一張桌子，兩條凳子，牆上掛著農具，角落裡堆著雜物。桌上放著那個葫蘆——還是那個葫蘆。
李世民的目光在葫蘆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周雄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李世民轉過身，看著他。
“坐吧。”周雄說。
李世民在凳子上坐下。
周雄也在另一條凳子上坐下。
兩個人隔著桌子，麵對麵坐著。
誰也沒說話。
屋裡靜得很。
外頭有鳥在叫，叫了一陣，又飛走了。
李世民先開口。
“我現在是皇帝了。”
周雄點了點頭。
李世民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又說：
“那天的事，我一直記著。”
周雄沒說話。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來之前想過很多話，想過怎麼說，想過他聽了會有什麼反應。可這會兒坐在這兒，看著那張什麼表情都沒有的臉，那些話忽然都說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說法。
“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件事。”
周雄看著他。
李世民說：“你搬到長安城裡住吧。”
周雄的眉頭動了一下。
就一下。
李世民繼續說：“我在西市旁邊給你尋了個院子，不大，但夠你們父子倆住。離市集近，做什麼都方便。你如果想繼續打鐵，那兒有個鋪麵；你如果不想打鐵，我讓人給你安排別的營生。”
周雄沒說話。
李世民等了一會兒，又說：
“你可以渾渾噩噩過一輩子。”
周雄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李世民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
“但你兒子不行。”
屋裡安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外頭風吹落葉的聲音。
周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李世民也沒動。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
過了很久，周雄忽然轉過頭。
他看向裡屋門口。
那兒站著一個人。
周憶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站在那兒，兩隻手扒著門框，露出一張小臉，正往這邊看。
他看見他爹看他，愣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隻露出半個腦袋，眼睛還往外瞄。
周雄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像極了她。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回頭，看著李世民。
他點了點頭。
就一下。
很輕。
什麼話也沒說。
李世民看著那個點頭，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
他站起來。
“那我回去讓人去安排，過兩天來接你們。”
周雄沒起身。
他就那麼坐在那兒，看著李世民。
李世民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他回過頭，看著周雄。
“我欠你的，我一直記著。”
周雄沒說話。
李世民等了一息。
周雄還是沒說話。
李世民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屋裡又靜下來。
周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腳步聲從身後響起來。
周憶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爹？”
周雄沒說話。
周憶看著他爹的側臉，小聲問：
“咱們要搬走了？”
周雄點了點頭。
周憶愣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笑了。
露出兩顆虎牙。
“城裡是不是有很多人？”
周雄沒回答。
周憶又問：“城裡有沒有別的小孩兒？”
周雄還是沒回答。
但他的手抬起來，落在周憶腦袋上。
揉了揉。
周憶仰著臉，看著他爹。
“爹，你笑了。”
周雄愣了一下。
他沒覺得自己笑了。
但他沒說話。
他就那麼坐著，一隻手揉著周憶的腦袋，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外頭的風把落葉吹得沙沙響。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想起那張臉。
想起那個笑。
想起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他的手停在周憶腦袋上。
沒動。
屋裡靜得很。
周憶靠在他身上，也不說話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
外頭的天灰濛濛的，要入秋了。
他看著那片林子，看著那些開始變黃的樹葉。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門關上。
轉過身，往裡去收拾那些不知道攢了多少年的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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